林玉莲的铅笔尖停在纸上。

陈大炮站在院门口,背对屋里。

“你男人呢?”

“堵门去了。”

“自己想去的?”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海旺二弟来叫的。说不去,以后南头码头不给停船。”

林玉莲问:“你家船靠南头泊位?”

“嗯。四米的小舢板。外头礁石滩靠不住,浪一打就翻。”

“一个月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三十来块。颱风季,一分进帐都难。”

“你男人想去丰收號帮工?”

女人手臂收紧,孩子被她抱得贴近胸口。

“想过。海旺哥说,谁去互助社那边,谁家的船就別靠南头。”

陈大炮抬脚走了。

第三户,女人坐在门槛上补渔网。

手指裂了几道口子,血痂结著。线头从裂口蹭过去,她只把手往裤腿上擦了一下,继续穿网眼。

墙角扣著一条小舢板,船板上有巴掌大的洞,边缘泡得发白。

陈大炮站在院里。

“你男人呢?”

女人头也没抬。

“堵门去了。”

“海旺叫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海旺二弟来的。说不去,南头泊位就断。”

林玉莲走到她旁边。

“嫂子,去年欠粮站多少?”

女人抬眼。

眼里先有防备。

“你问这个干啥?”

林玉莲把帐本转给她看。

“我是互助社掌柜。看沈家村的实际帐。”

女人盯著帐本上那些数字,喉咙动了一下。

“十二块。”

她低头,声音压低。

“粮站说月底再拖,下季不给赊。”

第四户,第五户,灶全凉。

一家米缸空得能见底。

一家旧网掛在墙上,破洞比手掌还大。

还有一家连铁锅都拿去换了粮,只剩一只搪瓷缸架在砖头上。

第六户,一个老头蹲在檐下补网。

看见陈大炮,他站起来就往屋里躲。

陈大炮叫住他。

“老哥,跑啥?我又不是来收债的。”

老头停在门槛边,眼珠往巷口转。

“陈师傅,我没去堵路。”

“知道。”陈大炮指了指他手里的网,“问你个事。要是能跟丰收號出一趟远海,干不干?”

老头愣在原地。

嘴张开,又合上。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干。咋不干。可……”

“可是啥?”

老头压低嗓子。

“海旺那几个侄子盯著。上回老刘想去码头帮工,当天夜里船缆就被人割了。”

林玉莲笔尖一顿,在帐本边角写下两个字。

船缆。

陈大炮拍了拍老头肩膀。

“行。记下了。”

一上午走完十一户。

林玉莲帐本翻了六页,铅笔头短了一截。

每一页都压著冷灶,破船,欠粮,还有南头泊位。

陈大炮走前头。

老莫时前时后,有时贴墙,有时绕巷,有时蹲下看地上的鞋印。

从第七户出来,林玉莲站在路边,没跟上。

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脸侧碎发吹乱。

她低头看帐本,手腕写得发酸,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又被她捏住。

陈大炮走出几步,回头。

“咋了?”

林玉莲抬头。

“爸。”

“说。”

“十一户里,九户灶台冷著。七户壮劳力想出海。船都老,跑不了远海。近海杂鱼品种差,卖不上价。”

她翻到后页,指尖压著一行数。

“四户船底漏,修不起。还有几户想去大船上帮工,被沈海旺卡著南头泊位。”

陈大炮看著她。

“所以?”

林玉莲把帐本合上,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们真正卡住的,是出海那条路。”

陈大炮没接话。

林玉莲又翻开最后一页。

“沈骨根说堵住咱们,就能逼互助社让股份,年底分红。可帐算下来,一成利润分二十三户,一户一年顶多多拿六七十块。”

她抬眼看陈大炮。

“一个月五块钱。连修船板的钱都不够。真正拿好处的,是沈海旺那几家有大船的。泊位在他们手里,分红也从他们手里过。”

陈大炮把旱菸杆从兜里掏出来,在掌心磕了磕,没点。

“玉莲。”

“嗯?”

“今天走十一户,你看见啥?”

林玉莲低头看帐本。

“欠款,破船,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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