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条柚木船,修好了没?”

沈骨根背对著码头方向,旱菸杆叼在嘴里,菸丝没点。

陈大炮没急著接话。他把膝头上的陈安往上顛了顛,拿袖口擦掉小傢伙嘴角的红薯渣。

“问这个干嘛。”

沈骨根转过身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换了件乾净的蓝布衫,扣子繫到最上头那颗。

“丰收號吃水深,跑得远,外海的鱼你隨便捞。”

他顿了顿,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往鞋底磕了磕灰。

“但礁石区那片海带苗,得用吃水浅的小船。柚木船龙骨好,吃水不过四尺,正合適。”

陈大炮把陈安递给旁边的刘红梅。

“接著。”

刘红梅一把抱过去,嘴里嘟囔。

“又拿我当保姆使。小祖宗,来,给婶子亲一口。”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灰,走到沈骨根跟前。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一高一矮。陈大炮比沈骨根高出大半个头。

“你想说的不是船。”

沈骨根抬眼看他。

“是人。”

陈大炮等著。

沈骨根把旱菸杆別到腰后,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大炮,我跟你交个底。沈家村六十三户,签了的那些人,家里年轻的全跑温州打零工去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弱。”

他吸了口气。

“海带苗那片活,我带了二十年,哪块礁石长哪种苗,闭著眼都摸得到。你互助社要做海带加工,缺不了这块。”

陈大炮看著他。

“所以呢?”

沈骨根的喉咙动了一下。

“算我入一股。人也好,船也好,技术也好,隨你定价。”

这话一出口,沈骨根的脊背塌了半寸。

他这辈子在沈家村与沈骨梁配合当了三十多年话事人,从没跟外姓人低过头。

陈大炮看著他那张黑瘦的老脸,没吭声。

旁边刘红梅抱著陈安,耳朵竖得老高,嘴已经张开了。

陈大炮扭头瞪了她一眼。

刘红梅立刻闭嘴,抱著孩子退了两步。

“老沈。”陈大炮开口了。

沈骨根看他。

“你刚才那话,当著你村里人说得出来吗?”

沈骨根的嘴唇抿了一下。

“说出来,村就散了。”

“说出来,村才有路走。”陈大炮把手揣进裤兜,“你在我跟前说,算你给我面子。这个面子,我先搁一边。”

沈骨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明天。”陈大炮抬手往三號仓库方向一指,“带你那帮老头子,到仓库门口。你站前头,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

沈骨根盯著他。

陈大炮看著他的眼睛。

“你躲在后头,签也没签,拦也没拦,村里人心里发虚。你站出来说,老子跟陈家合伙干活,想过日子的跟上。比你那根旱菸杆在祠堂门口磕一百下都管用。”

沈骨根的旱菸杆在腰后摩挲了两下。

他没应,也没走。

陈大炮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柚木船的事没问题。三天后下水。到时候你来看,带两个懂海带苗的老手一起。”

沈骨根站在槐树底下,看著陈大炮的背影走远。

半晌,他把旱菸杆掏出来,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散在海风里。

“三天。”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往村里走。

---

下午两点。

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

骆瘸子从坡上一瘸一拐跑下来,气喘得厉害。

“老班长!来了两条船!”

陈大炮正在仓库里跟林玉莲对帐,听见喊声,把铅笔往桌上一搁。

“几条?”

“两条!”骆瘸子扶著门框喘。“一条客船,掛德成行的旗。另一条大的,船头刷著省食品工业公司。”

林玉莲抬起头,手里的帐本合上。

“陈世伯来了。”

陈大炮已经往外走了。

“老莫!”

老莫从仓库角落里冒出来,手里还攥著半截木头。

陈寧木马配的小尾巴,刚削出个粗样。

“在。”

“跟上。”

老莫把木头丟进筐里,跟上。

码头上已经聚了一圈人。

军嫂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伸著脖子往海上看。

刘红梅抱著陈安站在前头,嘴里还哄著:“看船,大船来了,小祖宗別啃我扣子。”

两条船几乎同时靠岸。

小船先到。

跳板搭好,一个拄铜头拐杖的白髮老人慢走下来。灰色中山装,铜纽扣擦得鋥亮,手里提著一只旧牛皮箱。

陈锡堂。

他身后跟著那个长脸窄肩的秘书,怀里抱著公文包。

大船靠帮的动静大得多。

柴油机突响著,缆绳甩上桩。

船舷上先伸出一面红旗,印著金字:“浙江省食品工业公司”。

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踩著跳板下来。

国字脸,头髮梳得板正,皮鞋擦得能照人。

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夹公文包,一个扛三脚架相机。

中年人扫了一眼码头。

破旧、简陋、到处是鱼腥味。

他皱了鼻子。

陈大炮带著老莫走到码头前沿。

陈锡堂先看见他。老人的步子停了一下,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脸上舒展开。

“陈师傅。久仰。”

陈大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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