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伏击者们衝到岸边,对著逐渐扩散的涟漪和血色,徒劳地扫射著。

指挥官脸色铁青地看著浑浊的江水。

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对方再次从铁桶般的包围中逃走了......

水下。

言斐在游出五公里后,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带来的虚弱、刺骨的寒冷,以及微型呼吸器有限供氧带来的窒息感,开始联手侵蚀他的意志。

左腿先前被流弹擦过的伤口在江水的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情况十分不妙。

言斐视野开始发黑,四肢如同灌铅。

每一次划水都变得艰难无比,肺部火烧火燎地渴求著更多空气。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缓速度。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过河,上岸。

机械地摆动身体,凭藉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和对方向的模糊记忆,他挣扎著、近乎爬行般地在水中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於触到了粗糙的沙石河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自己拖出水面。

湿透沉重的身体刚一接触陆地,便彻底脱力,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沙砾上。

刺骨的寒意和失血的眩晕瞬间吞没了他。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耳边隱约传来001焦急的大喊。

痛。

钻心刺骨、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覆搅动的剧痛,硬生生將言斐从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製天花板。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劣质菸草、汗酸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盖著一床散发著霉味的薄毯。

痛感的来源清晰无比。

他的左腿。

一个身影正背对著他,蹲在床边。

借著昏暗的油灯光,言斐看到那人穿著脏污的旧夹克,头髮油腻打綹。

对方手里拿著什么东西,正在处理著他左腿外侧那个已经严重溃烂、周围皮肤红肿发炎的伤口。

脓血被清理掉,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那人用镊子夹起一团浸著褐色液体的棉球,正要按了上去。

言斐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那人动作一顿,察觉到他的清醒,缓缓转过头来。

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沟壑的男人的脸。

大约六十多岁,眼神浑浊却锐利,嘴角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劣质香菸。

他打量著言斐,目光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麻烦的货物。

“醒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糙,像砂纸摩擦。

“算你命大,漂到老子的地盘。不过你这腿......”

他嗤笑一声,用镊子点了点那可怕的伤口。

“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回。忍著点,这药劲儿大,但管用。”

说完,不等言斐反应,那团浸满刺鼻药液的棉球,便毫不客气地按在了溃烂的伤口上!

“呃——!”

剧烈的、混合著灼烧和尖锐刺痛的触感让言斐浑身剧颤。

眼前又是一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汗水顷刻间浸透了身下的薄毯。

他这是到了墨本吗?

还有这男人是谁?

无数疑问和戒备在疼痛的间隙涌入脑海。

言斐死死盯著男人的背影,在剧烈的痛楚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男人似乎对他的忍耐力感到一丝意外,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用那把看上去並不乾净的镊子,又夹起一块浸了药液的布,更用力地按压、擦拭伤口边缘的腐肉。

每一次擦拭,都带起皮肉细微的撕裂感和深入骨髓的刺痛。

“不想截肢,就得受著,我这可没吗啡。”

男人声音平板地解释。

“你伤口被脏水泡烂了。这『鬼见愁』......”

他指了指那罐褐色药液。

“能杀毒,就是疼点。算你运气,老子年轻时在丛林游击队里待过,处理过比这更烂的。”

言斐没说话,只是通过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对抗著疼痛。

汗水混合著之前江水的湿气,让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观察周围: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墙壁是粗糙的原木,缝隙里透著光。

角落里堆著杂物,有渔网、锈蚀的工具,还有几个空酒瓶。

空气里劣质菸草和草药的味道下,似乎还隱隱有股鱼腥和......血腥味。

窗户被旧木板钉死了一半。

不像正经住处。

更像是某个隱蔽的、位於边境混乱地带的黑市医生或者......更糟角色的巢穴。

男人处理完伤口表面。

又从一个脏兮兮的铁盒里挖出一团黑乎乎的、散发著更浓烈怪味的膏状物,厚厚地糊在伤口上。

然后用还算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那膏药接触到伤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激。

但比起之前的“鬼见愁”,多了点清凉的麻痹感,痛感稍稍减轻。

“好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旁边一个破木桶边洗手。

“能捡回条命是你造化。不过......”

他转过身,重新点燃一支烟,眯著眼打量言斐。

“你是什么人?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看你这身伤和......气质,可不像是普通偷渡客或者落难的渔民。”

言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著动了动身体。

除了腿上的剧痛和全身的酸软无力,肋骨也有些隱隱作痛。

不知道在哪摔的。

言斐嗓子乾涩得要命,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声道:

“......遇上了些麻烦。”

他没有透露更多,只是用同样审视的目光回望对方。

“这里......是墨本?”

“不然呢?”

男人嗤笑。

“看你这路线,是想从『无人峡』那边潜过来?胆子不小,水流那么急,暗礁又多,十个有九个餵鱼。你命硬。”

无人峡......

言斐记下了这个地名,看来自己偏离预设路线不少。

“谢谢你救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

言斐直接问。

男人看著就非善类,愿意花时间救他,肯定是有所图谋。

这反而让言斐稍稍安心,至少对方的动机直接,可以谈。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表情莫测:

“很聪明嘛,不枉费我花这么多药把你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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