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背后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也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强行稳住他生机的、带著冰冷属性的陌生力量。

是言斐的魔元。

“谢...谢......”

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神涣散,仿佛隨时会再次陷入黑暗。

“闭嘴!”

言斐低斥,眼中泛起了血丝。

“谁让你替我挡的?!”

顾见川没有再回应。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態。

“顾见川?”

言斐伸手探向他鼻翼,確认人只是昏过去,稍稍放鬆。

他抬头,望向眼前死寂灼热的沙漠,又看向头顶那片陌生的、湛蓝到令人心慌的天空。

这是哪里?

他仔细感应了下周围,发现这里虽陌生,但他们还在上古神阵里面。

而且因祸得福,他们距离真龙遗冢更近了。

按照他们的速度,不出三天就可以抵达。

言斐小心地將顾见川背起。

这里太热了,再这么烤下去,他们早晚要被烤乾。

要先找个地方让顾见川好好休养。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踏著滚烫的黄沙,朝著远处绿洲模糊的轮廓走去。

顾见川再次恢復意识时,发现背后那如同被烙铁反覆灼烫过的剧痛已然减轻了大半。

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生命力都在隨之流失的衰竭感。

他艰难地动了动脖颈,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言斐盘膝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闭目调息的身影。

他平日总是將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以玉冠或骨簪固定,衬得那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脸庞英气十足。

而此刻,那头鸦羽般的长髮失去了束缚,柔顺地披散下来。

几缕髮丝被沙漠乾燥的风轻轻吹拂,掠过他苍白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睫。

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

原本总是弯起的唇,此刻血色淡薄,抿成一条略显脆弱的直线。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玄色衣袍照得发亮。

更反衬出他脸上那份的苍白。

那份因强大而容易令人忽略的精致轮廓,此刻在疲惫与伤损的映衬下,异常清晰。

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樑挺直。

他就像一尊暂时收敛了所有光芒的、沾染了尘埃的玉像。

在沙漠的孤寂与烈日的曝晒下,透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惊的脆弱与......美丽。

顾见川怔怔地看著,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泛起一丝陌生的、混杂著疼惜与悸动的微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言斐。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当年被囚於什剎海,他拼尽一切护住那缕不灭的道元,凭藉的是一股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他不能死,大仇未报,理念未酬,他绝不允许自己悄无声息地湮灭在那片永恆的黑暗里。

每一次灼烧,每一次痛楚,都在反覆锤炼著他的恨,加固著他的执念。

活下去,是为了清算,是为了证明,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一切。

可就在不久之前,面对神將玉石俱焚的自爆。

在那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瞬间。

他脑海中竟没有丝毫关於仇恨、关於未竟之业的念头。

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原始的本能——身后的人,不能出事。

顾见川心中翻涌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

那不是仇恨催生的决绝,也不是理念支撑的坚韧。

那更像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混杂著责任、牵绊,乃至一丝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心绪。

就在那陌生的情愫即將在心湖深处漾开更清晰的涟漪时。

言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一直盯著我看?”

跟顾见川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唇角微扬,声音因为虚弱略显低哑,却依旧带著那份熟悉的、近乎调笑的意味。

“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喜欢上我了?”

若是往常,顾见川要么会移开视线,低声让他莫要玩笑;、

要么便以沉默应对,任由那点曖昧消散在空气里。

可今日,他却迎著言斐的目光,没有躲闪。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坦然,轻声开口:

“可能是的。”

这下换言斐沉默是金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过於直接坦率的答案砸得有些发懵。

向来敏捷的思维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只是怔怔地看著顾见川,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近乎气音的:

“......?”

顾见川见他这副难得卡壳、甚至显得有些呆愣的模样。

心中那点因袒露心跡而生的些微紧张,奇异地淡去了。

他笑了笑,继续用那种平缓而认真的语调说道:

“我未曾喜欢过旁人,並不確切知晓『喜欢』究竟该是何等感受。”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描摹自己內心的每一寸变化。

然后,目光温柔地落在言斐脸上,字字清晰:

“但我想,我应当是喜欢你的。”

言斐终於从那短暂的衝击中回过神来,心臟像是被羽毛轻轻搔颳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好奇: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想到顾见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直接自己就开窍了。

顾见川的目光飘向远处沙丘起伏的地平线,回忆著,也梳理著。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便已有了徵兆。只是我自己未曾深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言斐,眼中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与篤定。

“但让我真正確定心意的,是几个时辰前......你遇险的那一刻。”

在那生死悬於一线的瞬间,他脑中没有任何关於復仇、关於大业、关於过往的不甘与怨恨。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本能,都只匯聚成一个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念头——

他绝对不能失去言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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