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在山坳里打转,三道沟子的公鸡刚扯著嗓子叫了头遍。

赵山河已经骑跨在他那摩托车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跨栏背心,外面套著个蓝布工装上衣,脚下是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看似朴素,但他怀里那个贴肉的內兜里,揣著一样能把这十里八乡的天都捅个窟窿的宝贝。

昨儿个刚从狼王岭绝壁下请回来的——四品叶野山参。

……

县里的国营医药公司,那是这年头最气派的单位之一。

大厅里瀰漫著一股子混合著甘草、黄芪和消毒水的味道。

柜檯后面,收购员刘干事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子,漫不经心地看著报纸。

“咚咚。”

赵山河敲了敲玻璃柜檯。

“刘干事,忙著呢?”

刘干事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皮,一看是赵山河,鼻孔里哼了一声:“呦,这不是赵山河吗?咋地,又抓著长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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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卖蛇胆让他赚了点业绩,但他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这个乡下泥腿子。

“没,这回运气好,起了个『萝卜』。”

赵山河也不废话,解开背上的樺树皮包,一层层揭开苔蘚。

隨著最后一层苔蘚被掀开,一股子幽幽的土腥味夹杂著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钻进了刘干事的鼻子里。

他定睛一看,手里的茶缸子一歪,滚烫的热水洒了一裤襠。

“哎呦臥槽!”

刘干事顾不上烫,猛地站起来,脸贴在玻璃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这是……”

只见那株人参,芦头细长如雁脖,参体皮色金黄,身上缠绕著细密的铁线纹,须子清疏而长,上面缀著几个明显的珍珠疙瘩。

这是典型的五形六体俱全!

“四品叶?!”刘干事的声音都变调了。

他是识货的。

这年头,园参虽多,但这种纯正的野货,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眼力不错。”

赵山河点了一根烟,淡淡道,“刘干事,给个价吧。现款。”

刘干事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他看赵山河穿得破,以为他不懂行情,想压价吃回扣。

“咳咳,山河啊,这东西是不错。但你也知道,现在国家查得严,而且这参……我看有点『趴』(指非纯野山参),芦头有点短……”

他故意挑刺,伸出三根手指:“看在熟人面子上,三百。三百块,我现在就给你开票。”

三百?

赵山河笑了,笑得有点冷。

“刘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山河脸上写著『傻逼』俩字?”

他动作利索地把樺树皮重新包好。

“这芦头叫雁脖芦,这皮叫锦缎皮。就这一株,少说五十年的火候。三百块?你留著自己买棺材板吧。”

说完,赵山河转身就走。

“哎哎哎!別走啊!四百!四百行不行!”刘干事急了,从柜檯后面跑出来拉他。

就在这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吵什么?像什么样子!”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老者走了下来。

刘干事一看来人,嚇得脸都白了:“徐……徐老,您咋下来了?这有个乡下人漫天要价……”

被称为徐老的老者没理他,快步走到赵山河面前,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伙子,把你手里的东西,让我瞧瞧。”

赵山河看这老头气度不凡,那种儒雅中带著威严的气质,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行,老先生您掌眼。”

徐老接过樺树皮包,拿出隨身的放大镜,对著那株参仔仔细细地看了足有五分钟。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眼里的光越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徐老抬起头,摘下眼镜,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这体態,这神韵,这是正经的长白山野山参!看这珍珠点,至少六十年!这是救命的药啊!”

他转头看向刘干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刘,你刚才给多少钱?”

“三……三百……”

“混帐!”徐老气得一顿拐杖,“这种等级的战略物资,你敢压价压这么狠?你这是在把老百姓往黑市里逼!简直是给公司抹黑!”

刘干事嚇得缩著脖子,一句话不敢说。

徐老转过身,对著赵山河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

“小伙子,我是省药材公司的技术顾问。这株参,我做主,按特级收购价八百五十块!”

“另外,我个人再给你加五十块的营养费,凑个整,九百!”

九百块!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山河心里也乐开了花。

九百块啊!

这在这个工人工资才三十多块的年代,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款!

但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伸出手,和徐老握了握。

“成交。老先生是个讲究人。”

……

从財务室出来,赵山河怀里的內兜鼓鼓囊囊的。

九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加上他原本的积蓄,他现在是妥妥的千元户!

有了钱,赵山河开启了报復性消费。

县供销社。

“同志!那个富强粉,给我来五袋!大米,两袋!”

“还有那个豆油,给我来两桶!”

最后,他站在了肉食柜檯前。

案板上,刚剔下来半扇大肥猪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上面还盖著蓝色的检疫章,泛著诱人的油光。

“这半扇肉,我都要了!”

赵山河指著那扇猪肉,豪气干云。

售货员愣住了:“同志,这得一百来斤呢!你都要?你有肉票吗?”

“我有钱!议价粮的肉,不用票吧?”赵山河直接拍出十张大团结。

这年头,除了凭票供应的平价肉,也有高价的议价肉。只要有钱,就能买!

买完肉,他又去了五金公司,订了两万块红砖、五十袋水泥、钢筋、玻璃,直接雇了三辆拖拉机。

“走!回三道沟子!”

赵山河坐在打头的拖拉机斗里,脚踩著麵粉袋子,手扶著那半扇大猪肉,风吹起他的衣角,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

下午三点。

拖拉机的轰鸣声震碎了三道沟子的寧静。

当那三辆满载物资的车队开进村口时,全村人都疯了。

“我的天爷啊!那是……猪肉?!”

“那么大一扇猪肉?赵山河这是去抢银行了吗?”

村民们端著饭碗跑出来,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白花花的肥肉,在这个一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穷山沟里,比金子还晃眼!

人群中,赵家的几个人也混在里面。

赵老蔫手里夹著半截旱菸,看著那车上的大儿子,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喊。

他可是记得上次想占赵山河便宜,被当眾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

旁边,刘翠芬的眼睛早就绿了。她死死盯著那扇猪肉,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巨响。

“妈!你看!那是肉啊!”赵有才把菸头一吐,眼睛放光,“这得多少油水啊!我都半年没吃顿饱饭了!”

“別嚷嚷!”

刘翠芬咽了口唾沫,拽了拽赵老蔫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老头子,你去……你去跟山河说说……毕竟你是他亲爹……”

“我不去!”

赵老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上次差点没让他那狼给咬死!要去你去!”

“废物点心!”刘翠芬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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