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半个月。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砸在炕沿上的时候,赵山河那根一直死死绷著的神经,终於微不可察地鬆开了。

赵山河扯了扯乾裂的嘴角:“伊万,这事办得敞亮。”

伊万诺夫那双蓝瓦瓦的眼珠子顿时亮了。

能从这头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北虎嘴里掏出一句软话,对他来说显然很受用。

他咧开大嘴刚想大笑,可目光扫过赵山河大腿上那片刺眼的血红纱布,脸上的狂热又慢慢压了回去。

“不,赵。”

伊万诺夫摊开两只粗糙的大手,声音压低了些:“你不用谢我,这是咱们敲定好的买卖。你把山王交给我,我把你要的苏联专家送进机械厂。这笔生意很公道,双贏。”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双贏?”

伊万诺夫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我赚我的卢布,你救你的厂子。赵,咱们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换饭吃的人。”

赵山河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伊万诺夫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不过赵,我还是觉得……”

“行了!”

老孙头手腕猛地一翻,把菸袋锅子重重磕在砖炕上,飞溅起一溜火星子。

伊万诺夫被这动静震得一愣,转头看了过去。

老孙头冷冷地盯著这头苏联老熊,语气硬邦邦的:“什么专家、机器、厂子,那都是后话!人还在炕上挺尸呢,大腿根上缝了多少针你瞎了看不见?”

他懒得跟伊万诺夫废话,直接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赵山河:“他现在就一件事,吃饭,喝药,闭眼睡觉!先把这条命给老子填回来再说!”

林秀顺著老孙头的话,低声接了一句:“孙叔说得对。”

她重新舀了一勺半温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赵山河嘴边,眼眶熬得通红。

“山河,你答应我。”

赵山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

“別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

屋里再次陷入那种让人心底发酸的安静。

赵山河看著林秀那张憔悴的脸,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过了片刻,才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林秀没有马上相信。

她死死盯著他那双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著牙又补了一句:“不是哄我。”

赵山河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不哄你。”

“以后做什么,我先想著你和妞妞。”

林秀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恶气终於顺著眼泪砸了下来,她这才把那勺粥稳稳送到他嘴边。

赵山河低下头,就著她的手把粥咽了下去。

老孙头在旁边磕了磕菸袋锅子,冷哼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伊万诺夫看了看赵山河,又看了看端著粥碗的林秀。

这头平日里精明得像狐狸一样的苏联老熊,这时候倒也识趣,知道再谈什么机器、专家、大买卖,就真要惹人嫌了。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病人最大。”

他把那顶油乎乎的狗皮帽子扣回脑袋上,衝著赵山河摆了摆手:“赵,你安心养伤。等你腿上的肉长全了,我再来找你谈大买卖。”

说完,这头魁梧的棕熊大步跨出门槛,一挑门帘钻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门帘重重落下,挡住了外头呼啸的冷风。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火炕烧得滚烫,把窗户纸上的白霜烘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赵山河靠在被垛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赵山河靠在火炕上合眼休息的时候,百里之外的红星机械厂,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捲起了更加骇人的惊涛骇浪。

厂办小楼最里头那间屋子里,气氛压得像要结成冰碴子。

王国伟被反绑著双手,像一滩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烂泥,死死瘫在墙角。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人胡乱用湿布抹过,可嘴角还在一下一下往外渗著血丝,脖子上那圈被大牛单手生生掐出来的紫黑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著格外瘮人。

大牛和二嘎子就一左一右地堵在门边。

大牛脸上还沾著乾涸的血点子,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像一头刚被人硬生生套上笼头、却还喘著粗气的老牛。

二嘎子的眼珠子更红,死死盯著王国伟的脖颈,五指一下一下地攥紧又鬆开,那架势仿佛只要梁铁军少看一眼,他就能立刻拔出放血刀扑上去。

王国伟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

他死死缩在墙角,浑身像筛糠一样发著抖,裤腿上还沾著刚才从张大发家带出来的碎玻璃碴子。

张大发站在屋子正中间,原本油光水滑的背头散乱著,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刚才那一脚重重踹在王国伟胸口的时候,张大发心里就已经明白。

这个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外甥,彻底保不住了。

也不能保了。

梁铁军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迎春烟,眼底布满了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他没有去管门口喘著粗气的大牛两人,也没有看失魂落魄的张大发,只是像盯死物一样盯著墙角的王国伟。

“王国伟。”

梁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股能把人骨头砸碎的沉重。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孙长贵现在到底躲在哪儿?”

王国伟乾裂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

“梁厂长……我……我真不知道啊。”

张大发眼底的火星子彻底炸了。

他猛地一步跨上前,抬起穿著厚皮鞋的脚,照著王国伟的肩膀狠狠踹了过去。

“砰!”

这一脚没有丝毫留力,直接把王国伟像个破麻袋一样踹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地板上滑出去半米远。

张大髮根本不解气,紧跟著大步逼过去,一把薅住王国伟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

“你知道到底发生多大的事情了吗?”

张大发猛地晃了晃他的衣领,咬著后槽牙,把那几句能要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外甥的耳朵里。

“昨天晚上死人了!”

“刘三儿死了!”

王国伟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瞳孔骤然放大,连哭声都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大发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神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阴狠:“现在是赵铁柱重伤,刘三儿死了,这事情的盖子遇见捂不住了,要是找不到孙长贵,找不到老疤这帮人,你就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到时候市局一查,这笔杀人偿命的血债,全他妈得扣在你一个人的脑袋上!”

他死死攥著王国伟的衣领,几乎是贴著他的脸低吼:“这全部的责任都在你身上!你长了几个脑袋够去吃枪子的!”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直接在王国伟的天灵盖上劈开了。

吃枪子。

这三个字彻底击碎了王国伟脑子里最后的一丝侥倖。

他嚇得连骨头都软了,拼命摇著头,涕泪横流地抱住张大发的大腿。

“我真不知道啊!”

“昨晚散伙的时候,孙长贵就说厂里肯定要查,他得先躲一躲避避风头,等过两天再去找老疤拿剩下的钱。我就自己回家了。”

“舅!我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啊!”

“別他妈叫我舅!”

张大发像一头髮疯的野猪般低吼了一声,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

王国伟的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张大发死死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著他的鼻子直哆嗦:“从你带人去堵赵铁柱那一刻开始,你就不是我张大发的外甥!你是红星厂的罪人,是差点把全厂几千號人饭碗砸个稀巴烂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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