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同一天,朝阳门。

一队人马在晨雾中缓缓行来。

队伍不过二十余人,守门士卒起初只当是寻常客商。

待那队人马行近,才看清为首者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

老者身披一件半旧的青色氅衣,氅角沾满了连日赶路积下的尘土。

马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同样风尘僕僕,其腰间悬著一柄寻常铁剑。

守门百户上前喝问:“站住!何人入城?”

那中年男子正要开口,老者已勒住韁绳。、

隨后从袖中取出一面牙牌递了过去。

百户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当即单膝跪下:“不知尚书公驾到,末將失礼!”

此人正是奉旨从山东星夜兼程赶回北京的金濂。

百户双手將牙牌举过头顶奉还:“金尚书,你……你这是从山东一路骑马回来的?”

金濂將牙牌收回袖中,微微頷首:“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坐轿太慢。”

百户这才注意到,这位刑部尚书的青色氅衣之下穿的竟是一身寻常士卒的棉甲。

金濂身后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还不放行?!”

“是是是!”

百户慌忙起身挥手令士卒让开道路。

金濂他一夹马腹,队伍缓缓进入城门。

百户望著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喃喃道:“这位尚书公……怎么跟个老兵似的?”

身旁一名老卒低声道:“你懂什么?

金尚书正统十三年去福建平乱。

那可是亲临战阵,听说还亲手砍过贼人的脑袋。

他可不是坐衙门的老爷。”

百户恍然,再看那晨雾中远去的背影时目光已多了几分敬畏。

金濂勒马於朝阳门內大街。

朝阳门大街两侧的商铺已陆续开门。

卖早点的摊贩挑著担子吆喝。

有药铺的伙计正在下门板。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街角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手里捧著碗,正等著善人施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金濂想起正统十三年冬离京时的景象。

那时他奉旨出征福建,北京城还是一派太平气象。

太宗皇帝迁都至此已三十余年。

一直是街市繁华,人烟稠密。

朝中虽有各种议论。

但谁想不到不过一年工,大明竟会遭遇如此巨变。

土木堡之变。

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皇帝被俘。

瓦剌兵临城下。

这些事他在福建听闻时几乎不敢相信。

待確认消息属实后他当即边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勤王。

途中又接到圣旨:前往山东,待命而动。

他在山东一个月,日夜不得安枕。

如今,他终於回来了。

身侧的长子金达低声道:“父亲,是先回宅邸沐浴更衣,还是……”

金濂收回目光:“去户部。”

金达一怔:“父亲,你这一路风尘,总该先回家歇息片刻……”

金濂已拨转马头:“户部的事等不得。”

不多时金濂一行便到了户部大门前。

守门吏员见一队人马直趋衙署。

正要上前阻拦,待看清为首老者面容当即愣住:“金……金尚书?”

那吏员慌忙迎上前牵马:“金尚书,你这是回来了?”

“沈侍郎可在?”

“在在在!沈侍郎这几日天天在衙中,昨晚还熬到子时才歇下。”

吏员一边说一边引路:“你请,我这就去通稟。”

金濂摆摆手:“不必通稟,我自己进去。”

户部后堂。

沈翼正与几位郎中核验流民安置的帐册。

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有山东来的,有河南来的,有顺天府报上来的。

每一本帐册上都密密麻麻写著数字:

某处安置流民多少人,每日用粮多少石,搭建窝棚多少间,支银多少两,尚缺多少两……

沈翼揉了揉额角,端起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从主事做到侍郎,从未见过如今这般窘迫的局面。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不见进来。

太仓的底帐他闭著眼都能背出来,可背出来有什么用?

空帐本又不能当银子花。

“沈侍郎。”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沈翼霍然抬头。

沈翼愣了一息,隨即慌忙起身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金尚书!你何时到的?”

金濂踏入后堂,目光扫过满案的帐册:“刚到,先进城便来户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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