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从泰晤士河漫上白教堂区的时候,附近的几条街,已经空了。

这是那种,连野猫不会从屋檐探出脑袋,老鼠不会经过下水道的死寂。

街道上,无人维护、嘶嘶作响的鯨气灯,在雾里散发出冷白色的光晕,像沉在深水里的月亮。

几小时前,警察来过,小绅士奥利弗手底下的孩子们,也来过,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轻叩响每一扇门。

很多在这里常住的平民都知道他们想表达的含义

“今晚莫出门。莫开窗。莫点灯。”

人们不能指望本来就容易无家可归的贫民,临时找到別的住所。

可街上的动静,总归只剩下了十七號门廊前,拄著黄铜包头硬木手杖的陈老板轻轻的咳嗽声。

他身上的丝绒唐装,是二十年前在广州十三行定製的旧衣裳,足够抵御从泰晤士河刮来的冬风。

他攥著手杖的那只手,骨节却仍然微微泛白。

另外一些弟兄站在他的身边,很快,就听到了他的话:“噤声。”

陈老板的目光落在了街外翻涌的雾气边缘。

那里有零散的脚步踏碎积水的声音,有鞋底与卵石摩擦的锐响,也有刀柄撞上金属扣的轻颤。

麦克,走在队伍最前端。

他的嘴里,两排银牙在鯨气灯下闪著冷光,这是他的一大特徵,人们平时正是叫他银牙麦克。

一身深灰色格呢短外套,紧绷在他乾瘦的躯干上,

而在他的身后,数十个靴子鋥亮,衣著相仿,带著刀枪的英国人,从附近的巷中,刚刚停稳的马车,还有河边的一艘艘船中而来。

陈老板能感到肺腔深处翻涌的病灶,但他没有咳。只是把那根手杖从青石板上提起,又放下。

杖头点在砖缝,一声清响。

“麦克。”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道都能听见。

麦克的银牙在雾气中咧开。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在笑,而像是野兽露齿。

“陈老板。”他刻意拖长了这个称呼:“我来收帐了,收一笔您欠了很久的帐。”

他的靴跟敲出两记脆响。

陈老板没有说话,只是听著他继续说了下去:“您欠我一条路。”

“我跟了您十年。十年里我打断了多少人腿、砸了多少间铺子,但是到现在,照样是个手底下根本没有多少人的副组长。”

“郑奎,你从佛山带出来的后生。”麦克的目光越过陈老板,落在后面黑洞洞的店里:“哑巴雄,闽南的苦力。”

他的银牙再次闪过寒光:“还是这些人才更合你的意。而我,多了一个爱尔兰的混蛋老爹,就永远不是你们自己人了。”

陈老板看著把凶狠的眼神压在短髮之下的麦克,道:“你母亲姓周。台山人。”

麦克眉头一紧。

“光绪三年,你母亲带著三岁的你,走水路偷渡来英。蛇头是她同乡,赊帐。到了利物浦,赊帐到期,她被押去洗衣房做工偿债。

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被丟在码头货栈,和老鼠抢食。”

“我的老兄弟路过利物浦,那个时候你母亲已经活不下去了,他们就带信回伦敦,求我收留你。”

陈老板说著,抬头看向了他:“你跟我的这十年,就是你母亲这样求来的。”

远处,泰晤士河上一艘走私快艇的鯨油引擎短暂轰鸣,很快被浓雾吞噬,除此之外再无別的声音。

麦克咬紧了一口银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