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由检,就坐在这台机器的顶端,每天批阅著虚假的奏报,做出错误的决策。

陈志远推开寓所的门。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一间,月租二两银子。

原身家境尚可,父亲是常州府的秀才,但供他读书考科举已耗光家底,如今在京为官,俸禄微薄,勉强维持体面。

他点燃油灯,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著几本笔记——这是他穿越三天来整理的资料。

有记忆中的歷史事件,有大明典章制度的摘要,有朝中重要官员的履歷和派系。

明天要说点什么?

不能太激进。

朱由检虽然想改革,但他骨子里是保守的,对“祖宗成法”有天然的敬畏。

直接说制度有问题,等於否定他朱家两百多年的统治。

也不能太空泛。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志远一遍遍推演明天的对话。

朱由检会怎么问?

他会怎么答?

哪些话能说?

哪些话不能说?

最关键的是,他要通过这次奏对,在朱由检心中留下一个印象——这个人有用,但不是威胁。

有见识,但不狂傲。

能办实事,但不会结党。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陈志远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脑海里还在反覆演练。

三月十四日,巳时初刻。

陈志远跟著引路的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走向紫禁城深处的平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脚步平稳,但手心已经汗湿。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面圣,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应对失当的话。

平台在皇极殿前,是一处露天的高台。

朱由检效仿先祖,常在此召见大臣,以示“君臣一体,共商国是”之意。

但陈志远知道,这更多是一种姿態——在崇禎朝,真正的大权越来越集中在皇帝一人手中。

登上台阶时,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平台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一眼认出为首的是內阁首辅成基命,鬚髮皆白,神色凝重。

旁边是阁臣周延儒,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大臣,看袍服应该是尚书级別。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七品编修,站在一群一二品大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陈志远按规矩行礼,然后垂手站到末尾。

他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好奇、不解、警惕。

特別是周延儒,看他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审视意味。

陈志远那份奏疏里关於“举荐连坐”的部分,在此刻袁案牵连甚广的背景下,恐怕让在场每一位曾举荐过官员的大臣都如坐针毡。

他想到了钱龙锡——这位曾力挺袁崇焕的次辅此刻正因举荐之责深陷詔狱,生死未卜。

此时的陈志远在周延儒眼中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

朝中因袁案牵连下狱的阁臣部院已不止一人,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肃杀。

辰时三刻,朱由检到了。

太监高唱“皇上驾到”,所有人跪拜行礼。

陈志远低头,只能看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从眼前掠过。

朱由检的脚步很急,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特点——他永远在赶时间,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

“平身。”

声音年轻,但带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陈志远站起身,这才有机会看清朱由检。

皇帝今年二十岁,面容清瘦,眼袋深重,嘴角紧抿,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穿著常服,没有戴翼善冠,显得隨性,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个臣子的脸。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议一议陈志远的那份奏疏。”

朱由检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朕看了,觉得有些意思。成先生、周先生,你们也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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