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捧杀
內阁值房的烛火燃了一夜。
成基命坐在首位,面前摊著那份被硃笔批了“不允”二字的票擬。
墨跡已经干透,那两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周延儒、钱士升、何吾騶都在。
谁也没说话。
值房里静得只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成基命把票擬推到桌案中央。
“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
周延儒盯著那两个字,慢慢端起茶盏,又放下。
“皇上这是铁了心。”
钱士升嘆了口气。
“七份弹劾,內阁全票,皇上全否。这是自登基以来头一回。”
何吾騶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著桌沿。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成基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是头一回。”他忽然开口。
其余三人看向他。
“崇禎元年,要杀魏忠贤。当时內阁、六部、都察院,联名上疏保魏阉,说『忠贤有社稷之功,不可轻动』。皇上批了四个字——『朕意已决』。”
他睁开眼,看著烛火。
“那时我才明白,这位皇上,和先帝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想法。”
周延儒听懂了成基命的弦外之音。
“元辅的意思是,皇上对军费案,也有自己的想法?”
成基命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坐直身体,把票擬挪到一边,从案头取过一叠空白奏疏纸。
“不是想法。”他说,“是决心。”
周延儒、钱士升、何吾騶都看著他。
成基命没有抬头。
“袁崇焕案拖了半年,刑部定讞文书在御案上压了三个月,硃笔就是落不下去。”
“为什么?不是证据不足,是皇上自己不信。”
他顿了顿。
“陈志远那篇王安石变法的奏疏,七品编修,破格召对,平台奏对完直接擢四品僉都御史,赐尚方剑。这些事,你们还记得吧。”
钱士升点头。
“当时就觉得突兀。一个翰林修撰,从未歷事,凭什么。”
成基命抬眼看他。
“凭什么?凭他说出了皇上想说不敢说、想做不敢做的事。”
他把笔搁下。
“皇上要查军费,不是现在才想查。”
“崇禎元年就想查。那时户部说没钱,兵部说要兵,边关说要餉,皇上问『朕拨的银子去哪了』,没人能答。”
“他派御史去查,查了三个月,报上来一份奏疏,说帐目清楚,开支有据。皇上信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
“去年后金破关,袁崇焕下狱。皇上又问了一遍同样的话——银子去哪了?还是没人能答。”
“现在陈志远查出来了。帐册、数字、人证、物证,清清楚楚。皇上看到了,会怎么做?”
周延儒沉默片刻。
“所以陈志远不是一个人在查案。他是皇上的刀。”
成基命点头。
“而且是皇上亲手递出去的刀。”
钱士升脸色变了。
“那我们的擬票结果......”
“皇上看到了。”成基命说,“也看懂了。”
他把那份批了“不允”二字的票擬轻轻推到桌案边缘。
“这是皇上在告诉我们——刀,他要递;案,他要查。谁拦,谁就是和他过不去。”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
何吾騶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那就不拦。”
成基命看向他。
何吾騶是內阁四辅臣中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三岁,入阁不到两年,平日话最少。
但每开口,必有分量。
“何阁老的意思是......”
钱士升问。
何吾騶没看钱士升,而是看向成基命。
“元辅,我们同意弹劾陈志远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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