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张之维的一巴掌(1.2w求追读、月票)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山”的轮廓,已经变得无比清晰。
张之维。
那座山。
他今日,没有翻过那座山。
他甚至没有真正“接”住那座山。
但他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座山有多高,有多陡,有多不可逾越。
而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收穫。
陆瑾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终於迈开脚步,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回到师父身边,深深一揖:
“师父,弟子...”
左若童不等他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极轻,却仿佛有无尽的分量:
“今日之后,你才算真正入了逆生三重的门。”
陆瑾怔住。
左若童看著他怔愣的模样,微微一笑:
“以前你修的,是『术』。”
“从今日起,你修的,是『道』。”
陆瑾的眼眶,再次发热。
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弟子明白。”
左若童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庭院中,喧囂依旧。
而陆瑾站在师父身侧,第一次觉得,这满庭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
与此同时...
张之维回到席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也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转那空盏。
天师张静清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
“之维,你方才那一下,倒是收得恰到好处。”
张之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嗯。”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天师微笑。
“让那孩子自己看见差距,比把他打趴下,要深刻得多。”
张之维转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师父,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复杂:
“师父,您说,他真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天师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希望他能吗?”
张之维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散漫,只有一种期待:
“希望。”
“不然,这路上多没意思。”
听到张之维的这句话,天师张静清忽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引得四周眾人纷纷侧目。
而张之维,只是继续转著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桌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而离渊的目光,此时此刻正落在陆瑾身上。
在经歷张之维那一掌之后,陆瑾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像是被某种光芒从內而外地照亮了。
那双眼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澈。
那道脊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挺直。
那个曾在大罗宫山道上满眼好奇与敬畏的少年,此刻坐在这天下英雄匯聚的庭院之中,周身流转著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篤定。
离渊垂下眼帘,心中默默思忖:
『没有那一巴掌。』
『没有涕泪横流。』
『没有少年意气被当眾碾碎的狼狈。』
记忆深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带著几分荒诞趣味的“名场面”。
出乎意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的没有发生。
陆瑾反而三战三捷,以逆生三重先后会过火德宗的霸烈、王家神涂的玄奇、吕家如意劲的精妙。
最后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动向张之维发起了挑战。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那是一场真正的“问道”。
陆瑾接住了张之维一掌。
那一掌,张之维未用雷法,未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温柔得近乎点拨。
但接住了就是接住了。
陆瑾没有被打哭,只是站在那里被那一道目光“照”彻,然后带著更坚定的心,走回了席位。
离渊摩挲著茶盏温润的边缘,眼眸深处漾开了一丝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胎穿此界,明悟自身穿越者的身份,知晓未来那些惨烈的劫数与既定的轨跡起。
便习惯性地以“先知”的目光俯瞰一切。
他知道谁会在何时死去。
他知道哪门绝学会在何时失传。
他知道那场浩劫会在何时降临,又將以何种方式焚毁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他也知道,陆瑾会在陆家大宴上被张之维一巴掌打哭。
这些都是“已知”。
都是他心中那本“未来之书”上早已写好的篇章。
可是...
离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喧囂的庭院,落在那道正懒洋洋嗑著瓜子的灰白道袍身影上。
张之维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散漫,眼神却亮得惊人。
离渊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这幅与他“已知”截然不同的画面。
离渊忽地笑了一下。
坐在他身侧的白灵见状,绝美的容顏上浮现一丝兴味。
“道子笑什么?”
离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看著张之维和陆瑾,看著这两个本该在未来某一刻发生剧烈碰撞的人,此刻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手”。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淡得仿佛自语:
“我在想...”
“我下山之前,曾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事。”
“可现在看来...”
“这世间的事,或许並非我所知的那么简单。”
白灵听著这番近乎自语的话,美眸流转,似乎想追问什么。
可离渊已经不再说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任由那杯茶渐渐凉透。
心中却有一道前所未有的念头,缓缓浮现:
『我改变了什么?』
『或者说...』
『我的存在本身,是否已经在改变这一切?』
他想起下山之前,在混元洞天中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你之內景玄异,位格非凡,恐非此一界所能完全承载。”
“此番入世,或许会引动某些因果,触及某些既定的『轨跡』。”
“是好是坏,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但你既踏此路,便无需回头,亦无需畏惧。”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本身,或许就是那最大的『变数』。”
变数。
离渊咀嚼著这个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陆瑾,扫过张之维,扫过吕慈、吕仁、王蔼、丰平,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可能的面庞。
『我落下的每一子,都在悄然改变著什么。』
『周圣那日雨中相遇,我对“机”的点拨,或许会让他未来参悟风后奇门时,多一分清明。』
『夏柳青那晚台下惊鸿一瞥,我对“以神显化”的阐释,或许会让他走上与“凶伶”截然不同的道路。』
『白瑾与我同行,她对“道”的感知,或许会影响整个关外出马仙一脉未来的走向。』
『而陆瑾——』
他微微闔目,又缓缓睁开。
『也已经不是那个本该被一巴掌打哭的少年了。』
『所以,那个名场面自然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今日他被张之维“照”过,被天下异人看过,却依旧挺直脊樑走回席位。』
『这份淬炼,比任何胜利都珍贵。』
『而未来的甲申之乱,未来的三十六贼,未来的卫国之战...』
『亦都必然会因此而不同。』
离渊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块极轻极轻的石头,悄然落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遗憾?不,不是。
是欣慰?似乎也过於浅薄。
那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看著一幅原本已知结局的画作,忽然在自己眼前,被一笔一划地改写成另一幅模样。
而这改写的第一笔,正是他亲手落下的。
离渊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庭院中央。
那里,灯火辉煌,人声渐起。
年轻一辈的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张之维。
而张之维——
他依旧在嗑瓜子。
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离渊知道。
张之维也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让他“出手”的人。
等一个真正值得他用雷法的人。
等——
他。
离渊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初。
心中那丝因“名场面”未现而生出的淡淡涟漪,早已消散於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澄明。
『既入此局,便观之,应之,化之。』
『至於那未曾发生的画面——』
『便让它,永远留在另一个时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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