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山”的轮廓,已经变得无比清晰。

张之维。

那座山。

他今日,没有翻过那座山。

他甚至没有真正“接”住那座山。

但他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座山有多高,有多陡,有多不可逾越。

而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收穫。

陆瑾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终於迈开脚步,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回到师父身边,深深一揖:

“师父,弟子...”

左若童不等他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极轻,却仿佛有无尽的分量:

“今日之后,你才算真正入了逆生三重的门。”

陆瑾怔住。

左若童看著他怔愣的模样,微微一笑:

“以前你修的,是『术』。”

“从今日起,你修的,是『道』。”

陆瑾的眼眶,再次发热。

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弟子明白。”

左若童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庭院中,喧囂依旧。

而陆瑾站在师父身侧,第一次觉得,这满庭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那条路,通向何方。

与此同时...

张之维回到席间,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也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转那空盏。

天师张静清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宠溺:

“之维,你方才那一下,倒是收得恰到好处。”

张之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嗯。”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天师微笑。

“让那孩子自己看见差距,比把他打趴下,要深刻得多。”

张之维转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师父,那双明亮的眼眸里,难得闪过一丝复杂:

“师父,您说,他真能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天师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希望他能吗?”

张之维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散漫,只有一种期待:

“希望。”

“不然,这路上多没意思。”

听到张之维的这句话,天师张静清忽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引得四周眾人纷纷侧目。

而张之维,只是继续转著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桌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

而离渊的目光,此时此刻正落在陆瑾身上。

在经歷张之维那一掌之后,陆瑾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像是被某种光芒从內而外地照亮了。

那双眼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澈。

那道脊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挺直。

那个曾在大罗宫山道上满眼好奇与敬畏的少年,此刻坐在这天下英雄匯聚的庭院之中,周身流转著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篤定。

离渊垂下眼帘,心中默默思忖:

『没有那一巴掌。』

『没有涕泪横流。』

『没有少年意气被当眾碾碎的狼狈。』

记忆深处,属於另一个时空的带著几分荒诞趣味的“名场面”。

出乎意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的没有发生。

陆瑾反而三战三捷,以逆生三重先后会过火德宗的霸烈、王家神涂的玄奇、吕家如意劲的精妙。

最后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动向张之维发起了挑战。

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

那是一场真正的“问道”。

陆瑾接住了张之维一掌。

那一掌,张之维未用雷法,未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温柔得近乎点拨。

但接住了就是接住了。

陆瑾没有被打哭,只是站在那里被那一道目光“照”彻,然后带著更坚定的心,走回了席位。

离渊摩挲著茶盏温润的边缘,眼眸深处漾开了一丝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胎穿此界,明悟自身穿越者的身份,知晓未来那些惨烈的劫数与既定的轨跡起。

便习惯性地以“先知”的目光俯瞰一切。

他知道谁会在何时死去。

他知道哪门绝学会在何时失传。

他知道那场浩劫会在何时降临,又將以何种方式焚毁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他也知道,陆瑾会在陆家大宴上被张之维一巴掌打哭。

这些都是“已知”。

都是他心中那本“未来之书”上早已写好的篇章。

可是...

离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喧囂的庭院,落在那道正懒洋洋嗑著瓜子的灰白道袍身影上。

张之维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散漫,眼神却亮得惊人。

离渊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著这幅与他“已知”截然不同的画面。

离渊忽地笑了一下。

坐在他身侧的白灵见状,绝美的容顏上浮现一丝兴味。

“道子笑什么?”

离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看著张之维和陆瑾,看著这两个本该在未来某一刻发生剧烈碰撞的人,此刻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交手”。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淡得仿佛自语:

“我在想...”

“我下山之前,曾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事。”

“可现在看来...”

“这世间的事,或许並非我所知的那么简单。”

白灵听著这番近乎自语的话,美眸流转,似乎想追问什么。

可离渊已经不再说了。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任由那杯茶渐渐凉透。

心中却有一道前所未有的念头,缓缓浮现:

『我改变了什么?』

『或者说...』

『我的存在本身,是否已经在改变这一切?』

他想起下山之前,在混元洞天中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你之內景玄异,位格非凡,恐非此一界所能完全承载。”

“此番入世,或许会引动某些因果,触及某些既定的『轨跡』。”

“是好是坏,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但你既踏此路,便无需回头,亦无需畏惧。”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你本身,或许就是那最大的『变数』。”

变数。

离渊咀嚼著这个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陆瑾,扫过张之维,扫过吕慈、吕仁、王蔼、丰平,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可能的面庞。

『我落下的每一子,都在悄然改变著什么。』

『周圣那日雨中相遇,我对“机”的点拨,或许会让他未来参悟风后奇门时,多一分清明。』

『夏柳青那晚台下惊鸿一瞥,我对“以神显化”的阐释,或许会让他走上与“凶伶”截然不同的道路。』

『白瑾与我同行,她对“道”的感知,或许会影响整个关外出马仙一脉未来的走向。』

『而陆瑾——』

他微微闔目,又缓缓睁开。

『也已经不是那个本该被一巴掌打哭的少年了。』

『所以,那个名场面自然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今日他被张之维“照”过,被天下异人看过,却依旧挺直脊樑走回席位。』

『这份淬炼,比任何胜利都珍贵。』

『而未来的甲申之乱,未来的三十六贼,未来的卫国之战...』

『亦都必然会因此而不同。』

离渊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块极轻极轻的石头,悄然落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遗憾?不,不是。

是欣慰?似乎也过於浅薄。

那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是看著一幅原本已知结局的画作,忽然在自己眼前,被一笔一划地改写成另一幅模样。

而这改写的第一笔,正是他亲手落下的。

离渊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庭院中央。

那里,灯火辉煌,人声渐起。

年轻一辈的目光,依旧时不时飘向张之维。

而张之维——

他依旧在嗑瓜子。

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离渊知道。

张之维也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让他“出手”的人。

等一个真正值得他用雷法的人。

等——

他。

离渊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初。

心中那丝因“名场面”未现而生出的淡淡涟漪,早已消散於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澄明。

『既入此局,便观之,应之,化之。』

『至於那未曾发生的画面——』

『便让它,永远留在另一个时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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