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看著他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乐了,把笔往桌上一搁:

“放鬆点,这儿就咱们父子俩,你绷那么紧干什么?跟我审你似的?屁股上长钉子了啊?”

他转著手里那支铜製的钢笔......这玩意儿也是工部按他的图纸做的,灌墨水的,比毛笔方便多了,就是朝臣们都说“非古制”,他也懒得理,该用还是用,哪次朝会掏出来写批示,都能听见几声窃窃私语,他全当没听见。

转了几圈,刘策开口道:“你今年十六了。六岁跟著你外公啃经学,《论语》《孟子》《资治通鑑》背得滚瓜烂熟,你外公说你七岁就能把《论语》倒背如流;六岁起也跟著朕这儿蹭『歪门邪说』,工部研究院你也蹲了两年,上月那台小型鏜床的进给机构是你调的吧?宋应星前几天还跑进宫来跟朕夸你,说你『比他手下三个主事都稳』,都想挖你去研究院当总匠师了,说你是『天生干工科的料』。”

刘諶耳朵尖微微发红,谦虚道:“爹,你谬讚,孩儿不过是照著图纸拧螺丝,算不得什么本事。”

“拧螺丝也是技术活,能把间隙控制在两丝,已经很强了。”刘策笑著点头,语气很实在,

“你別觉得拧螺丝低人一等,这世上多少大事,最后都坏在一颗螺丝上。火车跑著跑著轮子飞了,大炮开一炮炮管炸了,追根究底,可能就是哪个匠人拧螺丝的时候差了一丝,差一丝就出人命。你能调到两丝,多少人想都不敢想。”

他话音一转,手里的笔搁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刘諶瞬间坐直了身子。

“但......光会拧螺丝,光会写漂亮策论,不够。”

刘策起身,踱到御书房的侧墙跟前。

这面墙原先掛著一幅画,是以前的真跡,价值连城,朝臣们都说掛在御书房雅致,有文化底蕴,撑场面。

结果上个月刘策看腻了,直接让人摘下来收进了內库,换了张更大的......工部製图坊新绘的《大汉及周边地形总图》。

这图跟以往的舆图都不一样,不是山水画似的写意画法,是用了新的测绘法,有等高线,有比例尺,省府县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海外的大陆轮廓都用淡墨勾了个大概,看著粗糙,却透著一股不一样的真实感,像是把整个天下摊开在你面前。

刘策伸出手指,在图上从中原往南一扫,指尖停在江南水乡那块,又往北划到幽燕边塞,往西划到陇右戈壁,最后轻轻点了点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

“老大,你跟我说实话......你外公教你《论语》《孟子》,教你『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教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年书读下来,你觉出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

刘策转过身,靠在案沿上,眼神带著点考校的意味。

刘諶沉默了。

这是他跟老爹学的习惯:但凡问题沾著“国”字、“道”字,先沉下心想三息,再开口,绝对不能脱口而出。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几片银杏叶打著旋飘落。

少年斟酌著词句,慢慢开口:“......孩儿觉著,外公教的,是『世界该怎样』;爹你教的,是『世界实际怎样』。两者都对,但......不总是一回事。甚至很多时候,差得还挺远。”

“说得好!”刘策打了个响指,眼睛里带著点讚赏,眉毛都挑起来了,“没白教你这么些年。你外公那是圣人门径,教的是『理想国里的皇帝该是什么样』,是靶子,是方向。我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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