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雅亭,四面临水,唯一条曲廊可通。

亭中无余物,只一枰,一灯,一人。

谢安未著冠,只以玉簪束髮,一袭素色宽袍,凭几而坐。

他面前的黑檀棋盘光润如镜,上面却未布寻常棋局,只在天元、星位、边角等五处要害落著五颗乌黑的云子。

亭內未燃薰香,唯有清冷的夜气与竹叶的微声。

谢玄停在廊下,一时未敢惊动。

倒是谢安仿佛背后生了眼,缓缓开口。

“回来了?过来坐。”

谢玄深吸一口气,走入亭中,在谢安对面跪坐下来。

灯光下,谢玄看清了叔父的脸容,依旧是那般不见怒色也无愁容,唯有一双眸子盯著棋盘上那五粒刺目的黑子。

他的目光不由被那棋盘吸引。

五颗黑子,分布看似隨意,实则占尽要衝,隱隱將整个棋盘的空间与势道分割,令人望之而觉胜算全无。

“看出什么了?”

谢安提起手边陶壶,为谢玄斟了一杯已微凉的茶。

谢玄凝视棋盘,沉吟道。

“黑子势大,占枢要,成合围之势,白子未落,似已无空隙。”

“说说,这五子,各为何物?”

谢安將茶杯推至他面前。

谢玄指尖微颤,凝视棋枰,片刻沉吟,他指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子。

“此子迫近,侵削之意最显,当是琅琊王(司马道子),借毛安之事,串联宗室,於內掣肘,窥伺权柄,此乃肘腋之患。”

谢安不置可否,只是拿起茶杯,浅浅自饮。

谢玄手指移动,毅然点向位於棋盘中央天元的那枚黑子。

“此子雄踞中枢,威压四方,势可笼罩全局,必是彭超、俱难所率秦军主力,悬於淮泗,虎视眈眈,此为心腹大患,外敌之首!”

谢安放下茶杯,目光仍垂於枰上,不答。

谢玄深吸一口气,继续指向其余三子。

“此子沉实,根底颇深,乃太原王氏及其交好之清流门第,丧亲失势,悲愤交集,其攻訐最为激烈直接,誓要追责,此乃问责之锋。”

“此子看似不显,却与多子呼应是朝中其余坐观成败、心怀异志之高门,彼辈乐见我谢氏跌跤,好重新划分权柄,此乃壁上观火待机而噬之眾。”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离棋盘边线不远,却隱隱威胁著一条大龙归路的那枚黑子上,沉默片刻,声音里带著疑惑。

“这一子,距此稍远,然其力雄浑,引而不发。难道是荆州桓车骑(桓冲)?”

五子说完,亭中一片寂静。

谢安轻轻摇头,指尖先敲了敲那颗被谢玄指认为“彭超”的天元黑子。

“你错了,玄儿。彭超不在天元,而在边星。”

“天元者,天下所归之心,朝堂中枢之象。此刻踞於中枢、欲执牛耳者,岂是外寇?正是你方才所言,借势而起,欲乱中取权的琅琊王。”

“而彭超......”

谢安手指滑向棋盘一处厚重的边角星位。

“强敌在外,其势虽汹,然究其根本,仍是一边患,纵使鯨吞虎据,亦难撼天元正道。你以他为中枢,是惧其兵锋之利,而未察权力之本。”

谢玄抬起头,看向谢安,眼中满是愧疚。

“淮北战局胶著,皆玄之过,毛安之死更授人以柄,致叔父身陷如此重围,玄愧对叔父多年教诲栽培!”

他双手按膝,深深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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