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妹婿为国捐躯,臣不敢以私废公!然谢兗州確乃貽误战机之首责!当立即召回建康,交有司勘问!北府之兵,当另简良將统御!”
王国宝也跟著附和。
“毛將军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后方策应无方所致,若不严惩主帅,何以慰忠魂?何以振军纪?”
几个依附道子的御史也纷纷出列弹劾,言辞激烈。
谢石脸色涨红,便要出列抗辩,被谢安以极轻微的动作制止。
谢安自己並未立即开口,只是静立,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
此时,张玄之出列了。
他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司马道子等人,声音清朗平稳。
“陛下,诸位,玄之以为,追责之事,关乎军国大计,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谨。谢兗州用兵,素来持重。前有彭城小捷,近有泗口稳守,牵制秦军主力,使其不得全力东进,此亦有功。毛將军之役,其间地理阻隔、军情传递、具体如何策应,非身处前线、洞悉全局者不能妄断。此时临阵换將,乃兵家大忌。若使彭超、俱难闻之,必乘隙猛攻,则淮北恐有倾覆之危!”
“此言差矣!”
司马恬的出列让谢安顿感不妙,他抬头看了眼御座上的司马曜。
“岂不闻赏罚不明,则军旅不兴?谢兗州若有功,朝廷自当封赏。然其有过,致使疆场折將,岂能因持重迁延之辞而掩其咎?不惩其过,则三军不服,將士何以用命?”
此话一出让殿內眾人都感到有些疑惑,不知这譙王到底是何意。
他既非为毛右卫鸣冤,也非与谢氏为敌,这番话倒像是专衝著朝堂议而不决的积弊而来。
郗恢此时轻咳一声,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镇京口,久歷边务,略知军旅调度之难。谢兗州用兵,素以法度严谨著称。淮北地广路狭,敌我交错,策应偶有迟缓,或为战场常態,未可谓之瀆职。然毛將军孤军突进,轻敌冒进,亦为败亡之由。今彭超、俱难重兵压境,淮北防线岌岌可危,实不宜临阵易帅,自断臂膀。臣以为,可降严旨令其戴罪图功,若逾期无功,再行二罪並罚,为时未晚。”
他的態度不偏不倚,既点出谢玄或有之失,又句句紧扣军务大局,满殿文武一时无人反驳。
王珣这时才缓缓出列,浮尘轻摆,语调雍容。
“陛下,临阵易帅,兵家大忌,况北府兵乃谢兗州一手整训而成,將佐相得,士卒用命。骤易生手统御,非但难以服眾,更恐激成兵变,动摇淮北门庭。”
琅琊王氏的態度明朗,满殿皆知这是对陈郡谢氏的有力支撑,谢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鬆了几分。
紧接著袁质手持朝笏,缓步出列。
“陛下!昔赤壁鏖兵,周郎身陷疑谤,然昭烈帝与吴侯仲谋信之不疑,终破曹公八十万之眾,奠定三分基业。今谢兗州乃国之干城,淮北安危繫於一身,当此危局,陛下当示以不疑,责以克敌之效。可遣使劳军,宣諭圣意,既彰朝廷体恤,亦严諭其限期破敌!”
他话音刚落,荀猗便上前一步,頷首附议,言简意賅。
“袁內史所言极是,今当务在责实,不当务虚名而招实祸。”
寥寥数语,既呼应了袁质的主张,又暗讽弹劾者只图口舌之快,不顾军国大局,尽显潁川荀氏的务实与锐利。
这几位清望高门的表態,顿时將殿內一边倒的追责呼声稳稳托住。
司马曜眉头微展,目光扫过阶下文武,显然已在权衡利弊。
一直垂手立在末席的王恭,此刻终於抬步出列,躬身奏对。
他年纪尚轻,官职不高,声虽不高,却字字鏗鏘。
“陛下,臣一介书生,不通军旅韜略,唯知忠义二字。毛將军殉国捐躯,臣亦扼腕悲慟。然若因此而黜谢玄,致淮北防线崩解,胡马饮江,直逼建康,则毛將军与数万將士的血,才是白流!当务之急,是合朝野之力,共退彭超!谢玄能否胜任,何须朝堂爭辩?当以淮北战局、能否克敌为准!臣请陛下明断,速止纷议,勿使朝堂之爭,涣散前线军心!”
司马道子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御座上的司马曜已抬手止住了他。
此刻的司马曜心中早有定数,王恭、王珣等人所言句句在理,淮北防线绝不能崩,谢家绝动不得。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的谢安,终於动了。
他缓步出班,行至御阶之下,身形站得笔直,而后缓缓抬手,取下头顶的进贤冠,双手捧著,躬身顿首,满殿文武见状,皆屏息凝神。
“陛下,臣忝居宰辅,总领朝政,又荐侄谢玄镇淮御秦,今毛將军殉国,疆场损將,国威稍挫,此皆臣教侄无方、荐人失察之过。臣愿解去录尚书事之职,付有司严议其罪,谢玄身为前敌统帅,调度或有疏忽,亦愿同付国法,以谢天下將士。”
言毕,他捧著冠冕,长揖不起。
满堂皆惊!
连司马道子都愣住了,他本想再添把火追责,却没料到谢安会主动认下所有罪,阶下弹劾派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敢再开口。
御座上的司马曜脸色骤变,猛地前倾身子,语气急切。
“安石,何出此言!”
王珣也知时机到了,立刻出列。
“陛下!谢公乃国家柱石,岂可因一事之失而轻弃?谢公此言,忠恳可鑑,然万万不可准奏!当下还是儘快派兵遣將为先!”
张玄之乃至郗恢等人也纷纷附议,认为谢安过於自谦,当务之急是支持前线。
司马曜看著跪伏在地的谢安,又看向一旁的司马道子。
他忌惮谢氏势大难制,更清楚眼下朝局动盪与淮北告急,离了谢安这根“定海神针”,自己根本驾驭不了这朝堂。
司马曜语气放缓,忙抬手道。
“爱卿快快请起!国事艰难,正需爱卿匡扶社稷,岂可言去?朕......不准!”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殿內群臣。
“至於谢玄!”
“丧师损將,其罪难掩!念其解彭城之围略有微功,暂免其罪,革去都督之职,於广陵待参!江北诸军事,由朕亲总,另遣重臣持节统辖诸军,抵御彭超!”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司马道子,又扫过一旁的司马恬,问道。
“琅琊王,你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司马道子强压著心头狂喜,快步出列,躬身道。
“陛下,譙王忠勇果毅,晓畅军事,且为宗室重臣,堪当此任!”
“准奏。”
司马曜頷首,当即拍板。
“即日起,以司马恬为平北將军、假节、都督江北诸军事,总摄淮北战守!另,以王愉为司马,郗恢为前锋都督,王謐参赞军事!诸人即刻筹备,三日內北上督师!”
“陛下圣明!”
司马道子一党轰然应和,神色间满是得意。
谢安此刻也默默起身,缓缓將进贤冠戴回头上。
他退回班列,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仿佛方才自请罢黜的不是他,被夺了兵权的也不是谢家子弟。
谢石、谢琰却脸色铁青,却半句不敢多言。
王珣等人相视一眼,就当无事发生。
只有一脸疑惑的张玄之愣愣有些不解,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也默默当无事发生。
郗恢上前躬身领旨,目光掠过谢安时,带著一丝隱晦的歉意。
王謐、王愉则快步出列,高声谢恩,神色恭谨。
“谢爱卿!”
司马曜又看向谢安,语气带著安抚。
“朝廷仍需仰仗爱卿坐镇中枢,还望爱卿以国事为重,勿再言去。”
谢安顿首。
“谨遵陛下之命!”
朝会散去,殿外阳光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安缓步走出大殿,王珣刻意放慢脚步,与他並肩而行,趁四周无人,两人低语。
“安石公,今日之事,委屈了,忍一时之气,以图后计。”
谢安目视前方,阳光洒在他银白的鬚髮上,泛起一层柔光,语气却淡得像风。
“陛下要的我等岂敢不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