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十息。
这十息里,对岸建康城的喧囂突然消失了。
码头上爭抢船舱的士族忘了推搡,城头远眺的监军忘了捋须,台城里爭吵的大臣忘了词藻。
直到一个浪头打来,捲起一抹残破的黑色甲片,啪地一声拍在禁军战船舷侧。
那声响像解开了咒语。
禁军战船上,校尉恍惚间反应过来了。
“快,快去打捞!”
码头上,那位《庄子》被踩进泥里的士人,忽然弯腰,颤抖著从泥泞中抠出湿透的书页,上面的字跡已糊成一团。
他盯著那团污渍,又猛地抬头望向江心尚未平復的漩涡。
“庄周!庄周啊——!”
他环视四周奔逃的人群,又低头看看怀中污损的典籍,突然癲狂般大笑起来,笑声悽厉。
“眾生赴死,尔等眼中只见生死!可知这字、这字!”
他颤抖的手指擦了擦那行糊掉的字跡,声音陡然尖利。
“这字比命重!!”
周围逃难的人像看疯子般绕开他。
无人听懂他在吼什么。
他最终瘫坐在泥水里,抱紧自己的书籍,望著滔滔江水,喃喃重复。
“道丧矣!道丧矣......”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说投江的秦军,还是在说此刻攥著污秽书页的自己。
台城內殿,关於迁都,关於南巡的爭吵也停了。
“诸公!看见了吗?!胡马不是渡不了江!是他们选择了不渡,寧可赴死,不愿苟活!”
满殿朱紫,无人应答。
只有司马曜带著疑惑问了一句。
“他们......为何要自己跳下去?”
是啊,为何?
江边棚户区,那跛脚老卒沉默地抓起一把江滩的湿泥,缓缓抹在自己脸上。
他身旁的孙儿嚇得忘了哭,邻舍中,有人悄悄把收拾好的包袱又塞回了床底。
秦淮河畔,贩浆老翁的豆羹锅终於沸了,白汽氤氳,他舀起一勺,对著江的方向,轻轻泼在地上。
“敬不畏死的。”
江心,萧珩的旗舰上。
刘牢之的快船靠了过来,这位悍將脸上没有丝毫取胜的喜悦,只有浓重的疲惫与不解。
“就这么完了?”
他跃上甲板。
“老子追了一天一夜,他们就给我看这个?”
萧珩没回头,依旧望著江面。
“就这个,可还满意?”
刘牢之嗤鼻。
“败了就是败了,跳江算什么道!”
萧珩转身,缓缓朝船头走去。
“那就是天命不允,他们不服的,是这天命,所以用命去问,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这条江吗?”
刘牢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通知各船,打捞尸首,別给那些杂碎抢了去!”
萧珩下令。
“是兵是马,凡能捞起的,於北岸择地合葬,立碑!”
“立碑?”
陈大疑惑的问了一句。
萧珩沉默片刻。
“嗯,立碑,就写大秦骑督俱难並两千將士殉江处,不署年月,不列功过!”
陈大领命而去,刘牢之皱了皱眉,不懂萧珩要干嘛,最终也没反对。
萧珩弯腰,拾起甲板上那对沉重的鼓槌,槌头红绸已被江水浸失,顏色显得有些暗沉。
他走到船舷边,將鼓槌轻轻放入江水。
红绸在浊流中飘散开,像两缕血丝,转眼不见。
“俱难!”
他对著空茫的江面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贏了!”
午后,谢玄的大军自广陵方向而来。
大军在江滩外围列阵。
谢玄未著甲冑,一袭深青衣袍,策马缓行至水际。
此地发生的事萧珩已经派了斥候告知,他低头看了看泥泞的江滩,隨行护卫想提醒,却见谢玄已经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建康。
江水平静,几艘北府战船正在下游缓行,兵士用长竿打捞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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