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廷尉署正堂,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

韩雍、陈大、刘旦、鲁大,以及另外几个参与过兰陵之事的小队主,被一併带入堂下。

这次王雅端坐主位,王国宝却显得比上午更加气定神閒,这次他没有在主位上,谢玄最后到的,依旧是老位置,入座后半闔著眼,似在养神。

王雅翻看了卷宗后开口。

“传折衝將军孙无终!”

片刻后孙无终大步上堂,甲冑齐全,向堂上眾人抱拳后与韩雍他们站在一排。

“孙將军,据查,萧珩部在留城东退敌后,未经请示,擅自撤离原定防区,转向兰陵。可有此事?此举,合乎军法否?”

孙无终面不改色。

“回王廷尉,確有转向兰陵之事。然擅自二字不敢苟同。撤离原址,乃因该地已暴露,恐遭敌军更大规模报復,且营地残破,无力再守。转向兰陵乃本將与萧督曹战前便议定的,此乃战场应变,非为擅动。”

“可有凭证?除你二人外,谁知?”

王国宝此时插话追问,这让王雅都看向他,但没有阻拦。

孙无终看了眼王国宝,隨后朝王雅拱手道。

“当时情急,口头约定,此类临时约定甚多。”

王国宝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冷笑一声。

“既如此,当时军中长史,总掌文书机要,他可知晓?传,前北府长史,殷仲堪!”

堂下站著的韩雍等人,脸色瞬间变了,陈大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鄙夷,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刘旦,都回头看去,鲁大则缩了缩脖子,眼神更加复杂。

而谢玄也只是睁眼看了下殿外,隨后又闭目养神。

片刻殷仲堪来了,他穿著一身华丽的长袍,带著名士特有的疏离感,步入堂中前看了眼孙无终等人后冷哼了一声,这让眾人恨不得衝上去,但被孙无终伸手拦了下来。

隨后向王雅、王国宝等人行礼,对谢玄,只是微微一揖。

王雅看了眼王国宝,隨后开口问道。

“殷元子(殷仲堪字),你在北府任长史期间,可曾知晓萧珩部与孙无终部有转向兰陵之约定?可有文书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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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仲堪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堂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武夫,最后落在似乎事不关己的谢玄身上,定了定神,开口道:“回王廷尉,不曾见有此约定文书,军机调动,按制需报长史,至少也需口头知会。然並未接到萧督曹任何相关呈报或知会。”

堂下响起压抑的骚动,陈大拳头捏得咯咯响,连之前冷静的孙无终都想眼神杀了殷仲堪,他记得当时自己还和此人大吵一架。

王国宝脸上笑意加深,看向谢玄:“谢都督,殷长史所言!”

他话未说完,一直半闔著眼的谢玄,忽然轻轻“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什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殷仲堪开口了。

“元子,此事,你確实不知。”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王国宝都没想到谢玄会直接承认。

谢玄继续道。

“当日战况紧急,前军已与彭超主力接战。孙无终派快马来报,提及后军遇袭,恐需转移,提到或往兰陵方向靠拢。彼时本督正专注於前方战局,闻报后,只道孙无终与萧珩自有分寸,兰陵亦在我军掌控之內,便未深究,后来战事胶著,竟將此事忘了知会长史署,说来,倒是本督疏忽了,但你也未曾问询!”

殷仲堪的脸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

谢玄这话,把他架在了火上,身为一军长史,主將忙於战事忘了通知,你就不能主动询问?这本身就是失职!更关键的是,谢玄语气里那种此等细务,不足与谋的淡然,深深刺痛了他自视甚高的尊严。

没等殷仲堪辩解,谢玄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

“元子乃名士,精於玄理,文书典章亦是熟稔。然军旅之事,瞬息万变,非坐於幕中可尽察。將士们在前方浴血,些许可机变处,未及一一形诸文字,亦是常情。你当时若多体恤些前方將士不易,主动问询一二,或许便无今日之惑了。”

堂下,韩雍、陈大等人,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谢玄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这些文官,就知道抓著文书规矩不放,哪里知道他们刀头舔血的难处?殷仲堪剋扣拖延粮秣、以次充好发放军械的旧事,瞬间涌上心头。

陈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呸!假清高!喝兵血的玩意儿!”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却格外清晰,几个小队主也面露愤慨,低声附和。

殷仲堪脸上红白交错,羞愤难当,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谢玄会如此轻易地將疏忽揽过去,更没想到谢玄会当眾如此“点拨”他,激起武夫的敌意。

王国宝见状,心知不能让话题歪到追究殷仲堪失职上去,连忙乾咳一声,打断道。

“谢都督爱兵如子,体恤下情,既然都督知晓,那转向兰陵之事,便算事出有因。”

他赶紧把这一篇翻过去,转向更核心的问题。

“那么,到了兰陵之后呢?萧珩部在兰陵,除了休整,可还做了什么?尤其是可曾捕获什么人犯?”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堂下韩雍等人。

韩雍心头一紧,来了,果然要问到邓景了!

几个小队主面面相覷,有些慌乱。

他们记得在兰陵城外是抓了人,但具体是谁,萧珩和韩雍后来严令不得外传,他们只知道是个胡人军官,被单独看押,后来好像放了。

殷仲堪此时终於找到了反击的点,他压下心中的屈辱。

“王廷尉明鑑!亦有忠直之士暗中报我!萧珩部在兰陵,绝非仅仅休整!他们截获了一支身份特殊的信使队伍,並且擒获了一名重伤的敌军將领!此人身份非同小可,很可能是偽秦大將邓羌之子,邓景!”

“邓羌之子?邓景?!”

王国宝霍然起身。

“此言当真?此人现在何处?!”

谢玄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看向韩雍等人,目光中带著疑问,此事,孙无终的报告中並未提及,他亦不知情。

而孙无终也一脸无辜,他也不知道此事。

堂下顿时一片死寂。

韩雍脑子飞速转动,思索对策。

殷仲堪见震住了眾人,继续逼问。

“如此重要人犯,按律当即刻押送大营,呈报朝廷!萧珩为何隱匿不报?后来此人又去了何处?是不是被他私自放了?甚至,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私放敌將通敌嫌疑的帽子眼看就要扣下来,比擅自行动严重百倍!

陈大听不下去了,一步踏出。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指著殷仲堪的鼻子就骂,他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什么私放?什么交易?你懂个锤子!当时慕容德要到你个鸟人怎么不说,我等两千多人困马乏,抓是抓了个当官的,可那也是个烫手山芋!杀了?那是邓羌的儿子!邓羌是谁?秦军里头数得著的煞星!杀了他儿子,他还不疯了一样追著咱们报仇?”

一旁的韩雍见这傢伙说漏了,急忙补充。

“当日无人知道他是邓景,萧府君也只是猜测,之后我等就被一支装备精良的铁骑追著跑,此时萧府君也是无奈才拿邓景换了队伍的安全,那队伍好像是叫什么羽林卫!”

韩雍刚说完,陈大知道自己刚说错话了,想补救,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堂上诸官,尤其是谢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决绝。

“就是这样,萧府君他是为了跟著他拼命的兄弟能活命!他审了那邓景,问了些彭城敌军的情况,然后然后就把他放了!条件就是让他滚得远远的,也別把咱们的行踪说出去!府君说,这叫『驱虎吞狼』啊不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一个抓不住的敌將,换弟兄一条活路,不对吗?!”

他这番话说得粗糙直白,毫无文饰,將一场可能涉及政治考量的释放,完全归结为最现实的生存抉择。

为了活命,不得不放走一个有价值的敌人。听起来充满了无奈,甚至有些丟脸,但恰恰是这种底层士兵最直接的逻辑,反而让王国宝和王雅眉头紧闭。

堂上一片寂静。

王雅看向谢玄。

谢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战阵之上,情势万变。拘泥常法,往往玉石俱焚。萧珩当时独立无援,以残兵保全为念,行此权宜之举,虽不合常规,其情可悯。至於是否另有隱情!”

他目光扫过殷仲堪:“殷长史既有忠直之士报信,可知那邓景被释后,去了何处?可曾与萧珩再有勾结?若有实证,不妨呈上。”

殷仲堪哑口无言,他不敢说。

王国宝心知在邓景这件事上,很难再获得突破性进展了,后面之事他也知晓,於他们不利。

而韩雍好似看出了什么端倪,想上前被孙无终拦住了。

“言多必失!”

韩雍这才冷静,点头回应。

很快,王国宝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递给了王雅。

“此信乃萧珩於郯县所写,送至孙將军处。其中內容,与尔等方才所言,颇有些耐人寻味之处。”

他示意王雅。

“念。”

王雅恶狠狠地瞪了王国宝一眼后还是依言,清晰地將萧珩信中关於发现慕容德、羽林卫大军,判断其意图直指泗口,以及自己为免引火烧身、决意东撤朐县等內容宣读了一遍。

信念完了,堂上一时安静。內容似乎与韩雍、陈大等人描述的困境完全吻合,但信中解释了为何“不想走”只是城外有大军尾隨盯梢。

王国宝等这寂静发酵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信写得很好。敌情严重,自身危殆,顾全大局,主动引开敌军,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忠勇果敢,忍辱负重,是吧,谢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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