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一下,一下,又一下。窗外的暮色渐渐沉成夜色,屋里还没点灯,他的脸隱在暗中,只有叩击桌面的手指,借著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能看出轮廓。

李月虎获释,此事透著蹊蹺。

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寧家在这场角力中落败,李家凭实力硬生生把人捞了出来。

其二,寧家胜了,双方在台面下达成某种妥协,李家把人接走,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

若是后者,李家的报復不过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出不了大乱子。

可若是前者—

苏白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那便麻烦大了。事情,绝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取了外袍便往外走,脚步急促,衣袂带起一阵风。

寧月嬋已有数日未见。

穿过两条街巷,夜风渐凉。巷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灯火。到得寧月嬋平日起居的院落外,苏白叩门。

“砰砰砰。”

叩了三下,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三下,侧耳倾听,院里一片死寂。

他皱了皱眉,退后两步,看了看院墙。墙不高,他退后几步,助跑,攀上墙头,翻身落入院中。

院內空空荡荡。几盆花草枯死在阶前,叶子焦黄捲曲,一碰就碎。

屋门紧锁,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他走上台阶,伸手在窗台上一抹一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已是多日无人居住的模样。

苏白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紧锁的门。月光照下来,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心头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像一块石头,沉沉压著。

三日后,报復来了。

来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县城镇抚司破天荒地下达了帐目审计通知,说是上头有令,各地牢狱须逐一清查帐目,防微杜渐。

名义上是隨机抽查,可那“隨机”抽中的,偏偏是南城牢狱。

稽查小队来得突然。

听说是从郡府直接调的人,四不两直一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匯报、

不用陪同,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苏白那日正在当值,推门便见七八个陌生面孔坐在议事厅里。

议事厅里光线明亮,几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帐本,堆了三摞,高高码起。那些陌生面孔有的翻帐,有的执笔记录,有的拨著算盘,珠子碰撞声啪作响。领队的是个麵皮白净的中年人,穿著靛青长袍,袖口挽著,正低头看一册帐本。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冲苏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继续翻帐。

苏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帐本,扫过那些陌生面孔,最后落在那领队身上。

帐目被翻了个底朝天。

从三年前的陈年旧帐,到上个月的零散支出,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查得仔仔细细。

有些帐本纸页泛黄,边角捲起,墨跡都褪了色,也被翻出来,一页页核对。

有些是歷史遗留问题一前任牢头经手的糊涂帐,字跡潦草,条目混乱,经手人签字画押都模糊了。

有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一比如每逢节下给狱卒添置的几斤肉钱,没有正规票据,只有经手人画押的条子,用別针別在帐页上。

这些,全被翻了出来。

最后统一归到苏白名下。

处理结果当日下午便贴了出来:一张大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在告示栏上。

风一吹,纸角掀起又落下,啪啪作响。

四十七人受罚。

扣功勋的,当场杖责的,降职降薪的,剥夺身份的—名单列得密密麻麻,贴满了告示栏,围观的狱卒里三层外三层,有的踮著脚看,有的伸长脖子,看到自己名字时,脸色刷地白了。

苏白负首要责任。

好在调任时日尚短,从轻发落:扣罚半年月俸,扣除已有功勋积累,復重申,以观后效。

雷霆手段,利落乾脆。

当晚,苏白坐在值房里,对著那张处理结果看了许久。

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得他脸上光影明灭。

那张处理结果就铺在桌上,纸上字跡工整,朱红官印盖在右下角,红得刺目。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倒是合法合规,”他低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家倒是好手段!”

窗外夜色沉沉,灯火阑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篤——篤——篤”,三更天了。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凉意一直落到胃里。

世家的力量,便是如此。不需动刀动枪,不需明火执仗,只需借大义名分,以雷霆之势袭来,便让人有力无处使。

他放下茶盏,望向寧府方向。

窗外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这一轮过后,寧家该出手护庇了吧?

李家这口气,也该顺了。

毕竟明面上的报復已经做过,再有过分举动,便是不占理了。

苏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可第七日上,事情起了变化。

那日一早,苏白刚进牢门,便觉得气氛不对。狱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著什么,见他进来,便住了口,目光闪烁。

外城镇抚司收到南城牢狱的举报信。信上罗列诸多贪腐情状,言辞恳切,细节详实,落款是“南城牢狱数名正义之士”。

於是巡查小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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