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我只是您老人家马前卒。”

张啸林放下筷子:“亲家翁?”

他冷笑一声。

“我可不敢高攀。”

“要不,您换个称呼?”

正厅里暖炉烧得很旺,炭火啪响著。

“叔!”俞初九看著两鬢花白的老叔,张嘴想说话。

姓张的,太欺负人了。

俞叶枫心头十分耻辱。

可他能忍!

为了后天取老贼的命,一切羞辱都要扛下去。

“是,是,乾爹在上,阿枫有礼了。”俞叶枫满脸諂媚的弯腰拱手。

张啸林满意地点了点头,擦嘴感慨道:“哎呀,有些时日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倒是有些生疏了。”

俞叶枫赔著笑:“乾爹若是喜欢,阿枫以后每日都来给您请安。”

“倒是个孝子!”张啸林冷笑一声,陡然他贴脸怒吼了起来:“那法尧又是怎么回事?”

猛虎暮年,尚有余威。

俞叶枫被嚇的不轻,连忙一脚踢在俞初九膝窝:“狗东西,还不跪下向张爷认错!”

噗通。

俞初九不甘低下了头,重重跪在地上:“张爷,小的昨晚喝多了,衝撞了张少,悔不当初,还请张爷责罚。”

张啸林斜眼看著他:“责罚?”

“我敢吗?”

“你现在可是上海滩的俞阎王,手底下养著一帮安南亡命徒。”

“养这么多安南仔,你想干嘛,一统天下啊?”他声音愈发森冷。

俞初九额角青筋跳了跳,想当场搏一把,宰了这老狗。

嗅到杀气,林怀布等人同时手搭上了枪。

俞叶枫赶忙上前半步,拱著手道:“张爷,您息怒。”

“我昨晚已经问过初九了。”

“法尧少爷当时说我是狗,还打了初九。”

“初九年轻气盛,心里確有委屈,可他並未有任何僭越之举。”

“舞厅里百十双眼睛都盯著。”

“这事闹起来,全是那两个安南蛮子自作主张。”

“与初九没有半点关係。”

俞叶枫一瞪眼,俞初九识趣的跟著埋头叫冤:“张爷,您明察。”

“的確是法尧少爷一口一个我叔侄是狗在先,小的忍了又忍,並无挑衅之举啊。”

张啸林听到这里,转头看向阿四:“是这样吗?”

昨晚舞厅里的事,阿四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

“好————好像是这样。”他硬著头皮道。

张啸林没有发火。

他反而笑了起来,看著俞叶枫:“那你是狗吗?”

大厅內死一般寂静。

蹬鼻子上脸!

太过分!

太猖狂了!

这是要把俞老二逼上绝路啊。

一时间,连林怀布等人都有些看不过眼了。

俞叶枫却是笑容依旧灿烂,轻声细语陪话:“乾爹,我何止是狗。”

“我还是您的牛马,任您驱驰。”

“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双手捧了上去。

“对了,乾爹。”

“这串西太后心经黄玉手串,算是不错的老货,静安寺的虚明老和尚亲自开的光。”

“特献给乾爹,只盼乾爹消消火气,万福安康。”

阿四警惕的打开木盒。

张啸林瞥了一眼剔透的佛珠,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东西。

他爱钱好色,更爱这种沾了点宫里贵气的玩意儿。

张啸林靠回椅背,声音缓了些:“阿枫,你早早就跟了我,应当知道,我办事不问是非,也不问黑白。”

“我做人只有一条原则。”

“人犯我,我必犯人。”

他端起燕麦粥喝了一口:“法尧被打,是不爭的事实。”

“这事要没个交代,我以后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俞叶枫就知道老狗不会善罢甘休,他转身踢了俞初九一脚。

“起来。”

“张爷的话,你听到了吗?”

“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俞初九看了俞叶枫一眼。

后者眼神满是痛苦与狠厉。

俞初九知道,没得选了。

“是。”

“是我瞎了狗眼,衝撞了法尧少爷,我有罪。”

他说完,猛地拿起了桌上的银叉。

在眾人的惊讶中,对著自己的左眼猛地扎了下去。

噗嗤!

血一下溅了出来。

俞初九闷哼医生,硬生生咬住了牙。

他疼的浑身痉挛,满脸青筋暴起,吸著气连声大呼:“张爷满意否?”

“张爷满意否!”

鲜血沿著他狰狞的脸颊往下滴。

饶是边上的白俄保鏢,也是人人动容,被这股狠劲给震慑住了。

俞阎王!

名不虚传啊!

俞叶枫笑盈盈地看向张啸林:“乾爹。”

“这样够交代了吗?”

张啸林盯著俞初九看了片刻,手在桌子底下发抖。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心里没有一丝痛快,反倒有股说不清的烦躁。

俞初九越狠,就越证明俞叶枫这条狗已经养不熟了。

一条肯挖自己眼睛的狗,真咬人时,必定是奔著喉咙来的。

不过面子已经拿足。

再逼下去,反而不好看。

张啸林放下茶盏,淡淡道:“嗯,这下有点狗样了。”

俞叶枫又从怀里取出两张戏票,双手递上:“乾爹,新艷秋最近学了新曲,后天打算专门给乾爹开台,各界名流都会来捧场。”

“我跟她说了,这次一定要给乾爹好好表现。”

“还请乾爹赏脸光临。”

张啸林接过戏票,並未立刻答应。

俞叶枫这个时候送戏票,意思太明显了。

张啸林老归老,脑子不糊涂。

昨晚刚闹翻,今天来赔罪,后天请听戏。

这哪里是请听戏。

分明是来要命的。

不过他脸上却露出一副好色模样,手指在戏票上轻轻一弹:“好啊。”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新艷秋这等美人、名角的场子,我肯定要捧。”

俞叶枫脸上顿时堆满喜色:“那后天晚上,更新舞台恭候乾爹大驾。”

说到这,他又像是刚想起来,补了一句:“哦,忘说了。”

“我还通知了老范他们。”

“三菱理事会的副理事,还有几位日本军官也都答应赏脸。”

“安全这块,乾爹绝对放心。”

张啸林笑了笑:“嗯,你有心了,去吧。”

俞叶枫再次弯腰行礼:“乾爹,那阿枫先告退。”

他说完,拽住已经快撑不住的俞初九,转身往外走去。

“阿枫!”张啸林突然大喊一声。

俞叶枫双眼一寒,猛地转过头来。

张啸林笑了笑,挥手示意他自去。

等叔侄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阿四才上前一步:“张爷,这会不会是俞老二的圈套?”

张啸林把戏票放在桌上,拿起那串黄玉佛珠慢慢盘了起来。

他冷笑道:“鹰顾狼视之徒,当然是圈套。”

“那您还答应?”阿四大惊。

张啸林抬眼看他:“你不是说俞叶枫最近在忙著建厂子吗?”

“我来告诉你吧。”

“他暗地里跟丁墨村联合了。”

“不仅要破坏我和李世群的合作,还想借日本人的势自立门户。”

阿四脸色一变:“丁墨村?”

张啸林哼了一声:“丁墨村现在被李世群压的喘不过气,手里没刀,就想借俞老二这把刀。”

“俞老二也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他今日假惺惺求饶,又送佛珠,又送戏票,是在给我挖坑。”

“尤其是这个俞初九。”

张啸林指尖转动佛珠,声音阴阴的:“竟然凶悍到这种地步。”

“他这是用一只眼,彻底断了俞老二的退路啊。”

阿四低声道:“那岂不是更危险?”

“您还去吗?”

张啸林笑了:“当然得去。”

“这场戏,不看不行。”

“你没听他说吗?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又是打著给我演专场的名义。

“法尧被打的事还架在这儿。”

“我若不去,俞老二回头就敢让人放话,说我张啸林怕了他。”

“说我连他的戏票都不敢接,以后我还怎么在上海滩混?”

“他这是要跟我背水一战啊。”

阿四沉默片刻:“可万一他真在戏院动手————”

“急什么。”

“我说过,俞老二不能死在我手上。”

“想杀他的人多了。”

张啸林停了停,忽然道:“对了。”

“你让刘发宝给王学森传个话。”

“就说我今天在公馆等著,让他空了过来一趟。”

“李世群也该给出点诚意了。”

“想让我担著,他们捡现成的,门都没有。”

阿四点头:“好。”

张啸林又道:“林怀布呢?”

林怀布立刻上前:“张爷。”

张啸林看也没看他,只摆了摆手:“你这两天別乱跑,就留在公馆。”

“后天听戏,你跟我一起去。”

林怀布低头道:“是。”

他看了看张啸林手上价值不菲的手串,再看看吃了几口就扔了的山珍海味。

再想想老娘的病。

心愈发凉了半截!

上午九点。

林怀布回到了弄堂。

越往家走,他心越沉。

没支到钱。

母亲的病不能再拖。

可五百块医药费,他去哪里找?

枪法再准,也打不出银元来。

弄堂尽头那间小屋门半开著。

林怀布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屋里窄的转不开身,妻子魏小梅正蹲在木箱前收拾衣物。

——

林怀布一看,急了:“小梅,老娘呢?”

魏小梅被他嚇了一跳,回头道:“去————去仁济医院了呀。”

林怀布愣在原地。

“什么?”

魏小梅站起身,满脸喜色道:“你朋友一大早就过来了,开著车拉咱妈和我去的。”

“妈已经住上院了。”

“医生也看过了,说幸好送得还不算太晚,先用药,住院观察一阵。”

“我回来拿换洗衣物,准备过去陪床呢。”

林怀布愣了愣。

朋友?

他在上海滩哪来的朋友?

能开车把人直接送进仁济医院,还能先垫上住院钱的朋友,除了张公馆里的人,还能有谁?

阿四?

应该是阿四。

昨晚阿四塞给他十几个银元,又说回头想办法。

没想到一大早就把事办了。

“是,是王哥吗?”他问道。

“不是阿四,他们穿得挺体面,说话也客气。”

“我问他贵姓,他只说是你朋友,让我別担心。”

“那人很威风,杨院长和那些主任都围著他打转,咱娘住院都是院长亲自安排的。”

魏小梅欢喜说道。

林怀布被搞糊涂了。

他可没这等能耐的朋友。

就算阿四,名头大,但垫这么多钱也不大可能。

会是谁呢?

“小梅,走。”

“咱们一起去看老娘,见见那两位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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