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岁一条沟
只见楚衔兰三两下拆掉臂缚,在他身旁略矮一头的小弟子贴得极近,神色认真地將什么东西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
魏烬捧著茶杯吹了口气,看见他对著窗外微微出神,隨意问道:
“你看什么呢?”
弈尘收回视线,將桌案上的茶碗摆正,平淡作答:“衔兰。”
魏烬抽了抽嘴角。
本想调侃这人背后窥视弟子,哪想对方答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一丝被抓包的尷尬。
恰好这时窗口投进来几道暖阳,雪色皑皑间,被眾人簇拥著的少年笑容亲和,映得四周都亮堂起来。
“年轻真好啊,”魏烬托著一张漂亮的脸蛋感嘆,“解救同门是好心,打扰你闭关也不是有意,別太苛责他咯。”
弈尘微微蹙眉,不明白为什么魏烬要这么说,他从未因这件事对楚衔兰有过责怪之意。
当时感知到弟子的气息出现在禁地附近,第一反应是对方遇上了麻烦,特来寻他相助。
可魏烬已经换了个话头,“见到徒弟感觉如何?”
“他长高许多。”
魏烬从对方寡淡语调里听出了几分困惑,像是把楚衔兰当做什么不按季节生长的土豆,不由好笑道,“那不然呢?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五年也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吧,人总会变,难道你一出生头髮就是满头白髮啊?”
弈尘:“確是如此。”
魏烬默了瞬:“嘖!”
行,你牛。
修道者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五年对於弈尘不过弹指一瞬。对一个孩子来说,足以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
恰在此刻,院外的楚衔兰朗声大笑,他背对著窗户,背影修长漂亮,弈尘看不见弟子此刻的表情,只听见那笑声清朗畅快。
魏烬眯起眼观察,隨手放下茶杯,语调上扬,“怎么,很失落?”
弈尘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垂眼看向那只被隨意放置的茶杯,而后伸手將其拿起,仔细地与其他杯盏摆成笔直的一排。
魏烬:“……”要不要这么讲究。
这人从小就是如此拧巴。
许多师兄弟之间不拘小节,水碗茶杯都能混著喝,偏偏弈尘不行,自己的床榻不允许他人睡,物件必须井然有序,见不得半点他人的血渍和体液。
就连本命剑沾到血,都要臭著脸擦拭半晌。
太乙宗掌门指月真人一共收过三个亲传弟子,大弟子裴方安,二弟子弈尘,三弟子魏烬。
裴方安是个老好人,魏烬唯恐天下不乱,弈尘洁癖,强迫症,还死板。
同门多年,魏烬至今对自己这位师兄始终看不太透,早年弈尘天赋卓绝,常隨掌门身侧静修,但性子沉默寡言,没有半点人情味,极少对身边事物感兴趣,从不与人过分亲近。
用两个字来概括——孤寡。
於是弈尘就这么从孤寡儿童,长到孤寡少年、孤寡青年,最后成为孤寡老……
咳,修仙之人青春永驻,倒也不能这么说。
“几年不见,他对你生分些也属正常,”魏烬把玩著他那把乌黑亮丽的头髮,幽幽道,“三岁一条沟,你这把年纪怎么能懂年轻人想法,心里没数吗?”
这何止是沟,简直是隔了道天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漫长的寂静后,周遭温度无端降了几分。
“衔兰並未与我生分。”弈尘眉峰微敛,纠正他的说辞。
嘴还挺硬。
魏烬凤眼微转,嗅到一丝找乐子的机会。
似笑非笑道:“哦,是吗。”
“这几年你既未亲自指点他修行,也不曾过问他的生活,连他如今是什么性子都一无所知,嘖嘖嘖,要我说,这孩子还能认你这个师尊已是不错了,说不定心里早积了不少埋怨,只是不敢说罢了。”
弈尘眼睫微动。
“门中其他弟子都有师尊悉心教导,唯独他形单影只,看著怪可怜的。”
“前些日子还瞧见他拿著自己炼的法器去山下换灵石,怕是手头拮据得很。”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寂寞孤单冷啊。”
“我听说那孩子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五日都不见人影……房里还会传出奇怪的声音,”魏烬故作沉吟,“该不会是独自躲著抹泪伤心吧?唉,日子过得真是苦啊。”
三言两语,就把楚衔兰塑造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疑似精神有问题,没人疼没人爱师尊还散养的留守儿童。
若是让戒律长老听见这番话,怕是要气得当场呕出三斤血,楚衔兰也就这几年性子稍微收敛了些,之前就是混世魔王一个,动輒掀翻药田、炸飞灵矿、整天研究稀奇古怪的法器,不然也不至於让老头子恨得牙痒痒。
魏烬瞧著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最后一把柴,“总而言之,你真的,把徒弟养的很差,若是不信,可以试试……”
另一边,楚衔兰还不知道自己被编排成了什么鬼样子。
他送走那群小医修后,抓紧时间回去收拾了一趟自己的住处,確保方方面面万无一失,才转身往弈尘的院里走,迎面就撞见了哼著小曲踱步的魏烬。
“小师叔这就回去了?”
“唉,”魏烬嘆息,尾音拖长,“怕是有人巴不得我走。”
楚衔兰:“……?”
魏烬扶著他的肩膀往里一推,“去吧,別太感谢我。”隨后意味深长地一笑,翩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楚衔兰不明觉厉:“??”
错觉吗,怎么感觉小师叔没安好心?
待他满头雾水地走进屋內,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绊一跤。
弈尘手执书卷,挺直的身子背向窗外,身边那张平日只摆放茶具的檀木桌上,此刻铺满了花花绿绿的各色点心——桃花酥、薄荷糕、蜜饯果子……等等等等,摆得整整齐齐,宛如原地开了间点心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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