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两人同坐一辆车,两人多年病痛一时踪跡全无,心情也是大好,感慨陈大夫真乃当世神医。

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高宗武开口道:“陶兄,你说今日那位陈大夫,临別时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陶希圣沉吟片刻道:“我也琢磨不透。但此人言谈间不露锋芒,却字字透著玄机,想来定是位高人。”

两人话音刚落,前排的司机忽然回过头来,语气带著几分秘闻的神秘:“二位先生要是说陈大夫,我倒听著些閒话。今日中午吃饭,我跟周家的司机凑了一桌,听他说,周福海能得这个儿子,这里头还有段说法呢。”

“哦?什么说法?”高宗武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

陶希圣也抬了抬眼,示意司机继续说。

司机缓缓道:“周福海娶了五房姨太太,这都多少年了,一直没能添个男丁。周家老太太急得不行,庙里的香烧了无数,佛也拜遍了,就是没动静。后来实在没办法,才请了这位陈大夫去府上诊治。陈大夫诊完脉,没开方子,就说了一句『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还推荐周部长去看《了凡家训》。”

“《了凡家训》?”陶希圣低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

“可不是嘛。”司机接著说,“周福海听了这话,真就找来了书细细看了,据说看完后像是忽然开了窍,说要积德行善、广种福田才能求得子嗣。没过多久,他就悄悄跟重庆政府做起了生意,您说这在眼下,这可是私通重庆的大罪?可奇就奇在,日本人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光没追究,反倒默许了。周部长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不说,没过多久,他那位三姨太就怀了孕,周家就添了个大胖小子。”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愈发清晰。

周福海走私牟利、暗通重庆的事,他们早有耳闻,只是谁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日本人对汪偽政权內部的管控向来严苛,如此明目张胆的“私通”,竟能安然无恙,甚至还让他得偿所愿,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高宗武眉头紧锁,过了半晌,才喃喃开口:“难道真有天意不成?”

陶希圣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许久,他轻轻嘆了口气:“我大概明白了……陈大夫那话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老天在暗示我们啊,能窥破天机,高人,这是高人吶。”

………………

陈青送走了高陶二人,收拾东西,晚上和桃子小姐约好了一起去海军俱乐部喝酒,然后嗨皮,刚走出医务室,看到南田洋子带著梁仲春从电讯处出来。

她是来看望李寧玉的,李寧玉是人才,刚到上海,身上还有病,总要关心一下。

梁仲春拄著木质拐杖,一瘸一拐地躬身相隨。

陈青下意识想躲开,可南田洋子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脸上。

视线在陈青的眉眼、轮廓间反覆逡巡,眼底翻涌著浓烈的狐疑:这人的模样,竟与那天在酒会给她下药的人,有五六分相像。

梁仲春连忙拄著拐杖上前半步,堆著笑殷勤引荐:“南田课长,这位是咱们76號刚来的医务室主任陈青,明长官推荐的,医术堪称一绝,是上海滩都数得上的名医,76號上下都仰仗他呢!”

南田洋子全然不理会梁仲春的恭维,冰冷的目光锁死陈青,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问:“你是加藤英?”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陈青心臟猛地一缩,强压下翻涌的惊骇,面上依旧维持著恭谨:“南田课长,鄙人姓陈,单名青,绝非课长口中的加藤英,许是南田课长认错人了。”

南田洋子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淡淡开口:“是吗?许是我记混了,你与他,確有几分相像。”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廊下的军用轿车。

她已经查过了,真正的加藤英早已在湖南前线阵亡,这位陈青非常可疑。

不过她不动声色,准备回去把陈青查个底掉,假加藤英给自己下药,背后一定有阴谋。

陈青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眼,绝非简单的认错人,是欲除之而后快的致命杀意。

他太清楚南田洋子的狠辣,一旦被查实自己就是加藤英,自己將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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