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门扉彻底合拢的余音消散的剎那,棠溪雪身侧一直紧绷如冰雕的躯体骤然动了。

“殿下——请自重!”

鹤璃尘毫不留情地伸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在柔软的锦被间微微陷了一下。

他踉蹌著翻身下榻,俯身带著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去拾取滑落榻边的腰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透过榻沿垂落的锦缎流苏与昏暗的光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国师大人,原来也这般飢不择食?”

“嘖——”

“您是真饿了……就她这样的也吃得下?”

床底阴影处,司星悬正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整个人苍白如易碎的琉璃。

“你们的战况还那般激烈,床都差点塌了——”

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弯著,里面流转著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如同在观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堂堂折月神医,居然藏在榻下,真是好雅兴。”

鹤璃尘那张向来无波无澜,如冰似雪的脸,在看到司星悬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早就听闻折月神医阴晴不定,没想到,你竟还有偷听的癖好。”

仿佛被冒犯了某种绝对领域的冰冷寒意,迅速瀰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滯了几分。

他握著腰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呵——”

“没办法呢,毕竟佳人有约,在下这是赴约来了。”

司星悬甚至还对著鹤璃尘,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无辜,又危险。

赴约?

是送她上黄泉路之约才对。

五年前他就不该出手救她,让她死透就行了,真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国师大人,要不要沐浴之后再走?”

棠溪雪躺在榻上,侧过头,乌髮如云铺散在枕上,嗓音娇软撩人。

鹤璃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白玉池边,被五花大绑缚在蟠龙柱上的少年將军风灼,衣衫不整,正死死瞪著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气谁!

若目光能化为惊鸿枪,此刻鹤璃尘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

鹤璃尘沉默了。

那沉默里压抑著风暴,他原本还对她有过一丝动摇,可见到这床下和浴池之中的光景,他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他为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意乱情迷感到羞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与方才帝王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却因染上了他独有的冰寒与颤意,显得更加切齿:

“荒、唐——!”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抬手拢一拢凌乱散开的衣襟。

月白的鹤氅曳地,流云般的长髮逶迤。

每一步都踏碎了往日的烟霞风姿,只余下一身近乎仓皇的寒意,径直朝殿门走去。

“哗啦——!”

他一把挥开尚在震颤的门扇,力道之大,惊得廊下侍从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眼窥视那片破碎的仙姿。

门外,蓄势已久的漫天风雪立刻呼啸著扑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雪花沾染墨发,贴上他泛著不正常潮红的颈侧与锁骨,化作冰冷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这样,不曾回顾一眼,径直步入了那片苍茫混沌的夜雪之中。

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凌霜,可那决绝离去的姿態,却莫名透出一种鹤羽折坠、明月沉渊般的孤绝与溃败。

“哟——”

“镜公主留不住国师呀。”

“莫非是……索然无味?”

司星悬开口点评。

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是要脸面的,被棠溪雪气得拂袖而去。

但殿內还剩下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恨火焚心的青梅竹马。

一个心思叵测的疯批神医。

在国师身影没入风雪的瞬间,棠溪雪如一道轻烟跳下床榻。

她径直奔向浴池,纵身跃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惊溅,雾气翻涌。

她已灵巧地闪至风灼被缚的玉柱之后,指尖飞快地解著他腕间粗糙的绳结。

绳索方松,风灼便一把扯下口中浸湿的布巾,琥珀似的眼眸里怒火炽燃,伸手就要扼住她的脖颈,却猝然撞进一双秋水瀲灩,灿若繁星的灵眸里。

棠溪雪那湿漉漉的长髮贴在瓷白的颊边,水珠沿著纤细的颈项滚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那双眼里没有痴缠与贪婪,只有一片冰雪初融般的清亮与急切,红唇轻启,吐息如兰:

“燃之,救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水汽氤氳的微颤。

“那疯子……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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