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燃尽四野,皆为一人
几乎在门扉彻底合拢的余音消散的剎那,棠溪雪身侧一直紧绷如冰雕的躯体骤然动了。
“殿下——请自重!”
鹤璃尘毫不留情地伸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推开,力道之大,让她在柔软的锦被间微微陷了一下。
他踉蹌著翻身下榻,俯身带著一种近乎仓促的狼狈,去拾取滑落榻边的腰带。
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石时,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的视线,透过榻沿垂落的锦缎流苏与昏暗的光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国师大人,原来也这般飢不择食?”
“嘖——”
“您是真饿了……就她这样的也吃得下?”
床底阴影处,司星悬正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躺在那儿,整个人苍白如易碎的琉璃。
“你们的战况还那般激烈,床都差点塌了——”
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弯著,里面流转著毫不掩饰的兴味与探究,如同在观赏一出绝妙的折子戏。
“堂堂折月神医,居然藏在榻下,真是好雅兴。”
鹤璃尘那张向来无波无澜,如冰似雪的脸,在看到司星悬的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早就听闻折月神医阴晴不定,没想到,你竟还有偷听的癖好。”
仿佛被冒犯了某种绝对领域的冰冷寒意,迅速瀰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滯了几分。
他握著腰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呵——”
“没办法呢,毕竟佳人有约,在下这是赴约来了。”
司星悬甚至还对著鹤璃尘,轻轻眨了一下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既无辜,又危险。
赴约?
是送她上黄泉路之约才对。
五年前他就不该出手救她,让她死透就行了,真是甩不掉的大麻烦。
“国师大人,要不要沐浴之后再走?”
棠溪雪躺在榻上,侧过头,乌髮如云铺散在枕上,嗓音娇软撩人。
鹤璃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顺著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白玉池边,被五花大绑缚在蟠龙柱上的少年將军风灼,衣衫不整,正死死瞪著他。
不知道他到底在气谁!
若目光能化为惊鸿枪,此刻鹤璃尘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
鹤璃尘沉默了。
那沉默里压抑著风暴,他原本还对她有过一丝动摇,可见到这床下和浴池之中的光景,他觉得她无可救药了。
他为自己方才差点失控的意乱情迷感到羞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与方才帝王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却因染上了他独有的冰寒与颤意,显得更加切齿:
“荒、唐——!”
这一次,他甚至不曾抬手拢一拢凌乱散开的衣襟。
月白的鹤氅曳地,流云般的长髮逶迤。
每一步都踏碎了往日的烟霞风姿,只余下一身近乎仓皇的寒意,径直朝殿门走去。
“哗啦——!”
他一把挥开尚在震颤的门扇,力道之大,惊得廊下侍从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眼窥视那片破碎的仙姿。
门外,蓄势已久的漫天风雪立刻呼啸著扑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雪花沾染墨发,贴上他泛著不正常潮红的颈侧与锁骨,化作冰冷湿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就这样,不曾回顾一眼,径直步入了那片苍茫混沌的夜雪之中。
背影依旧挺拔如修竹凌霜,可那决绝离去的姿態,却莫名透出一种鹤羽折坠、明月沉渊般的孤绝与溃败。
“哟——”
“镜公主留不住国师呀。”
“莫非是……索然无味?”
司星悬开口点评。
端方雅正、不染尘埃的国师大人,是要脸面的,被棠溪雪气得拂袖而去。
但殿內还剩下两个烫手山芋。
一个恨火焚心的青梅竹马。
一个心思叵测的疯批神医。
在国师身影没入风雪的瞬间,棠溪雪如一道轻烟跳下床榻。
她径直奔向浴池,纵身跃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哗啦——”
水花惊溅,雾气翻涌。
她已灵巧地闪至风灼被缚的玉柱之后,指尖飞快地解著他腕间粗糙的绳结。
绳索方松,风灼便一把扯下口中浸湿的布巾,琥珀似的眼眸里怒火炽燃,伸手就要扼住她的脖颈,却猝然撞进一双秋水瀲灩,灿若繁星的灵眸里。
棠溪雪那湿漉漉的长髮贴在瓷白的颊边,水珠沿著纤细的颈项滚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那双眼里没有痴缠与贪婪,只有一片冰雪初融般的清亮与急切,红唇轻启,吐息如兰:
“燃之,救我——”
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水汽氤氳的微颤。
“那疯子……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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