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太后归鑾
月华如水银泻地,浸透白玉京的重重宫闕。
棠溪雪今夜匆匆入宫,不过是因承天殿遇袭的消息漏夜传入镜夜雪庐。
那一瞬,她正对烛翻阅一册新得的医典,闻言搁卷便起,连外披都未来及系稳。
总要亲眼见著皇兄安好,这颗心才肯落回原处。
而今,见帝王眉目沉静如故,玄衣上不染半分血痕,她也就没有多留。
路过长生殿的时候,她进去拿了几份字帖,是昔年棠溪夜亲自为她写的。
车驾轆轆,碾过宫道新扫的薄雪。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线,漏进几片破碎的月华与远处檐角悬垂的冰凌冷光。
棠溪雪望著那明灭的光影,忽而轻声开口:
“方才在长生殿的院里,我瞧见那一架鞦韆了。”
语声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旧忆的枝头。
车外传来朝寒沉稳的嗓音,隔著厚实的车帘,依然字字清晰:
“回殿下,那是內侍司新扎的。缠了碧绿藤萝,缀著绢制的海棠花——陛下亲自吩咐的样式。”
棠溪雪闻言,唇角漾开一点柔和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孤灯,不炽,却將满车清寂都煨暖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未曾迁入长生殿,皇兄也还不是帝王,只是东宫里那个总在黄昏时分推开奏摺、牵著她穿过重重回廊的少年皇太子。
东宫后院有架鞦韆,原木的绳索和踏板,远不如如今这般精致。
可她偏就最爱那一架。
那是皇兄亲手为她做的。
“皇兄,推高一点——再高一点嘛——”
她便会笑著张开手臂,裙裾在风里鼓成一片云帆。
她觉得自己能乘著风飞过宫墙,飞过重重琉璃瓦当,飞向远天烧得滚烫的橘红与絳紫交缠的晚霞。
而皇兄总在她身后,一手稳稳扶著鞦韆索,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怕她跌,又怕她飞得太远。
那时她不懂。
如今想来,那不是推鞦韆的手。
那是托举。
托著她从稚童长成少女,从东宫迁入长生殿,从被护在翼下的幼鸟,成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镜月公主。
“殿下,”朝寒的声音再次穿透车帘,“今夜还是住镜夜雪庐么?”
棠溪雪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摩挲著暖手炉上细密的缠枝纹:
“嗯。”
顿了顿,又道:
“以后……我们还是住在宫外吧。”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命书里那些早已熟记的篇章。
祭天大典之上,真公主沈烟將当眾揭开那桩尘封二十载的身世秘辛。
而她这个冒名顶替的假公主,便会沦为九洲笑柄,人人皆可唾弃。
沈烟曾想住进长生殿。
她说那殿宇、那尊荣、那被帝王与太后捧在掌心千娇百宠的二十年——原本都该是属於她的。
棠溪夜不许。
於是,在他中毒昏迷、命悬一线之际,长生殿便燃起了一场滔天大火。
沈烟得不到的,便选择毁去。
这些尚未发生的劫数,她一句都不会对皇兄提起。
她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些沉在眼底的暗涌,尽数敛进这一声轻描淡写的“住在外头”。
“属下明白了。”
朝寒的声音沉稳如故,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无论殿下去哪儿——”
他顿了顿,仿佛將什么极沉、极重的东西,一併压进了这句话里:
“我们都在。”
他不是效忠公主,是守护棠溪雪这个人。
棠溪雪没有应声。
她只是將暖手炉拢得更紧些,指尖仿佛触到鎏银炉盖上那点未散的帝王掌心的余温。
——这世间,原来有这么多人,悄悄守护著她。
青黛在旁静默良久,终於还是轻声开口:
“殿下,太后娘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刚刚回宫,夜里就不便打扰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明日,可要去千秋殿请安?”
前头那几年,她们的殿下从不肯往太后跟前去。
每逢千秋殿遣人来问,不是称病,便是推说事务繁忙。
青黛知道,那不是殿下——那是披著殿下皮囊的异魂,如何敢去见那位凤眸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太后?
那一位,可是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亲娘。
可她们的殿下,从不曾怕过太后娘娘。
棠溪雪闻言,眉眼弯起明快的弧度:
“自然要去。”
她顿了顿,语声里漾开细碎的笑意:
“明日我要穿那件红裙——母后喜欢看我穿红色,她说,我是九天的凤凰。”
“红裙”二字,轻轻落在满车静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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