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赤雪千里
沈错佇立於镜夜雪庐的主臥之外,进退维谷,如陷泥淖。
他是禁卫军大统领,昔日刀山剑树、枪林箭雨之中尚且不曾蹙过半寸眉头。
此刻却对著这一扇雕花木门,踌躇再三,竟生出了几分怯意。
“这个时候打扰,不好吧?”
他瞥了军师晏辞一眼。
“快点!十万火急。”
晏辞催促道。
“晏军师可真会使唤人……就我倒霉是吧?”
沈错深吸了一口气,里头是陛下与殿下,他这般贸然闯入,只怕比上战场还要凶险三分。
然事態紧急,刻不容缓,陛下身边又再无旁的倒霉蛋可差遣。
“別杵著啊!动起来!”
晏军师这张嘴,素来惯会指使人,三言两语便將他推到了这风口浪尖上。
“陛下,您醒了吗?”
沈错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硬著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奔赴刑场一般,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陛下,臣有急事稟报。”
指节叩在花梨木上,发出三声低沉的闷响。
在这寂静的雪庐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唐突。
“沈无咎,你最好是真有事。”
棠溪夜的声音从內室传来,低沉沉的,尾音微微上扬。
带著几分被人扰了清梦的不悦。
內室之中,粉纱低垂,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气息氤氳不散,將满室都浸染得温软如梦。
“嗯?”
他怀中的人儿被这声响惊动,睫羽轻轻颤了颤,如蝶翼初展,似被风拂过的嫩叶,眼看便要醒转。
“没事。”
他忙伸手,指腹极轻极柔地抚过她的髮丝。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风声惊了的猫儿。
他的指尖顺著她如瀑的青丝缓缓滑下,每一寸都带著克制而深沉的眷恋。
“织织,继续睡。”
棠溪夜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繾綣的吻。
那吻里藏著帝王难得一见的柔软,是杀伐果断之外仅存的一隅温情。
“凡事都有朕处理,你安心休息。”
他利落地披上外袍,墨发隨意拢在身后,大步走到外间。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都进来吧。”
帝王嗓音淡淡,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仪。
话音方落,廊下候著的侍女们便鱼贯而入,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陛下,可需要奴婢伺候梳洗?”
“不必,把东西放下。”
棠溪夜挥了挥手。
侍女们手中捧著银盆、巾帕、漱盂、香膏等物。
一一摆好,又无声退了出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银盆里热水氤氳著白雾,裊裊升腾,將满室染得朦朧如画。
巾帕叠得齐整方正,边角一丝不苟。
旁边还搁著一碟新摘的腊梅,金黄的花瓣上犹带晨露,幽香清冽,沁人心脾。
“怎么?沈大统领,一大早是要催魂呢?”
棠溪夜一边净面,一边抬眸扫了沈错一眼。
那目光冷淡,像是深冬里从冰隙中透出来的一线寒光。
“陛下恕罪。”
明明只是隨意一瞥,却让沈错脊背一凉,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跟隨陛下多年,深知这位的脾性,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何事?”
棠溪夜拿著棉巾,不紧不慢地拭去面上的水渍,动作优雅从容。
“陛下,您看看外面就知道了。”
沈错的神色凝重,眉间仿佛压著整座山岳。
棠溪夜放下棉巾,修长的手指將衣襟拢了拢,抬眸望向窗外。
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原本应是皑皑白雪覆满天地,银装素裹,清寒如画。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那红不是朝霞的緋。
緋霞虽艷,却带著晨光的暖意与希望。
也不是残阳的血。
残阳虽烈,却染著黄昏的苍凉与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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