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在热带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江耀华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原地,推磨的木把手从手里滑脱,“咣当”一声砸在石磨边上。

过了足足十几秒。

“大……大哥?”

江耀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张被揉皱了七十年的旧纸,展开的时候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出声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

腿太细了,膝盖打弯的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前一栽——

江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將他扶住。

九十六岁老人的胳膊,轻得像一根枯柴。

江耀华被江辰扶稳之后,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抓住了江万山的胳膊。

那双枯瘦的手,指甲缝里还嵌著黄豆的残渣。

“大哥!”

这一声喊出来,嗓子直接劈了。

江耀华的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顺著满脸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地上。

“大哥,我对不起江家啊!”

他一句话说出来,整个人的力气就卸了,掛在江辰和江万山身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当年做生意被人骗光了家底……我爹临死前让我回去,我没脸啊……没脸回去见祖宗……”

他抬起那只沾著豆渣的手,指了指身后那个破旧的豆浆摊子。

“我在这卖了四十年豆浆……连个像样的店面都置不起……我给江家丟人了啊——”

“大哥”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

站在后面的王大苟,一米八几的壮汉,“嘶”了一声,侧过脸,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周大状把公文包往胸前一抱,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丁修站在最后面,表情依旧冷著,但保温杯拧盖子的手,停了。

江万山拍著江耀华乾瘦的手背。

他自己也在掉眼泪。

七十八岁的老人,铜烟枪揣在兜里,一辈子不轻易掉泪的人,这会儿眼眶全红了。

“人还在就行。”

江万山的声音哑著,但每个字都用了力。

“大哥来接你回家了。”

他空出一只手,拍了拍江耀华的后背。那后背上的骨头硌手。

“咱们江家现在不差钱。好日子在后头。”

江耀华抓著江万山的胳膊不撒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我对不起爹……对不起爹啊……他老人家走的时候一直念著老家,念著祠堂,念著那棵老槐树……”

江辰蹲在旁边,一手扶著江耀华的后背,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他没催。

有些事情,不能催。

七十多年的离散,不是几分钟能说完的。

摊子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铁皮屋里探出头来。

男人长得黑瘦,穿著一件破了洞的蓝色短袖,手上还攥著半个馒头。看见自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嚇得脸都白了。

“爷……爷爷?这些人是——”

江耀华抹了一把脸,回过头看著那个男人,声音还在抖。

“明儿,过来。这是你太爷爷辈的亲戚。从老家来的。”

叫江明的男人愣在门口,半个馒头掉在了地上。

江辰站起身,看了一眼那间铁皮屋。

屋里的情况一目了然——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木板床,一口黑乎乎的旧铁锅,地上堆著几袋黄豆,墙角有一台破风扇,扇叶上全是灰。

这就是二太公后人在南洋打拼七十年的全部家当。

江辰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没说什么。

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

街口那边,几个当地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嘰嘰咕咕地说著什么。

然后,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巷子深处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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