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微光,穿不透太和殿那厚重的殿门。

殿內,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这里,曾是大明帝国最神圣威严的权力中枢。

而现在,却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了野蛮械斗的屠宰场。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水与檀香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他们身上的官服,或华美,或朴素,此刻都被鲜血浸透,变得黏稠而骯脏。

更多的人,则是带著伤,或坐或躺,发出痛苦的呻吟。

断裂的笏板,撕碎的朝服,散落的官帽,还有被打掉的牙齿,混杂在血泊之中,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惨烈的画卷。

活著的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拨。

以徐有贞为首的一派,虽然人人带伤,衣衫不整,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病態的亢奋与狠厉。他们是这场內斗的胜利者。

而在另一边,以于谦、陈循、王文为首的內阁大臣们,则显得悽惨无比。

王文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早已痛晕过去。

陈循额头上一个大口子,鲜血糊住了半张脸,被人搀扶著,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

于谦,这位曾经在北平城下挽天倾的兵部尚书,此刻胸口的官服塌陷了一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剧痛。他拄著一根断裂的门閂,强撑著身体,目光死死地盯著徐有贞等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的是失望,是愤怒,更是无尽的悲凉。

他想不明白。

为何一夜之间,刀口没有对向皇帝,没有对向叛逆,却对向了同朝为官的彼此?

“徐有贞!”

于谦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你这个乱臣贼子!蛊惑武夫,擅闯宫禁,攻訐同僚,你……罪该万死!”

徐有贞闻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狞笑起来。

“于少保,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等是拨乱反正,清君侧,迎太上皇復位!乃是天大的功劳!”

“倒是你们,把持朝政,蒙蔽圣听,才是真正的国贼!”

“功劳?国贼?”于谦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双方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扑上去,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决定谁是“忠”,谁是“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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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吱呀——”

那沉重得仿佛承载了百年国运的太和殿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內打开。

一道黎明的光,像一把锋利的剑,猛地劈开了殿內的昏暗与血腥。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们下意识地眯起眼,望向那光芒万丈的门口。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並肩而立,被晨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祇。

他们的身后,是甲冑鲜明,煞气冲霄的禁军。

而他们的脚下,是刚刚被扶起来,一脸狂喜与諂媚的武清侯石亨。

是他们!

太上皇朱祁镇!

和“今上”朱祁鈺!

殿內,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那些重伤者的呻吟,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场面,预想过太上皇会对他们论功行赏,预想过两位皇帝之间或许还会有新的交锋。

但他们唯独没有预想过……

是这样一幅,兄弟二人,並肩临朝的画面!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和谐与默契。

仿佛他们生来就该站在一起。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猜忌,从未有过囚禁,从未有过那长达七年的隔阂与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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