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向宫外走去。閆晋和刘忠已在车驾旁等候。
“回府。”刘承祐简短吩咐,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將外界隔绝。刘承祐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梳理著刚才朝会上的一幕幕。
杨邠和苏逢吉对自己的示好与其说是循例,不如说是提前效忠新君,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总领禁军,现在来了我这个大內都点检,心中多少是有不痛快的,毕竟这个时代,兵归將有,禁军也不例外。
马车穿过汴京的街巷。虽是上元节,但因国丧,沿街商铺门庭冷落,偶有百姓出行,也多著素色衣衫,行色匆匆。
回到左卫大將军府,刘承祐先去了书房。
刘承祐走到书案旁,再次拿起那几张自己,或者说,原来的刘承祐,抄写的《出师表》段落。“亲贤臣,远小人……”他默念著,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在真实的歷史洪流里,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杨邠为人廉洁奉公,不喜结交,却治国严苛,用法刻薄,无视天子;史弘肇驍勇善战,治军极严,忠心不二,却轻视文官,刚愎自用,残暴不仁;王章颇有理財之术,却刻剥百姓,军用虽足,民生未復;苏逢吉在史书上虽有“倾险多端,睚眥必报,蠹政害民”之评,却对刘承祐忠心耿耿,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能力也不会弱於杨、王等人;至於郭威,后虽有篡逆之实,但也是刘承祐威逼在前,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简单以“贤”或“小”来定义的。他们各自有利益、有功绩、也有恶行。
时近黄昏,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正月十六,雪霽,风寒。
天色未明,史弘肇派来的亲军校尉已至府门前等候。
侍卫亲军马步军军营在汴京外城西侧。尚未靠近,已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辕门高耸,望楼上的军士甲冑齐全,在寒风中凝立如铁塑。
史弘肇已全身披掛,在帅帐前相迎。
“点检相公,”他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洪亮,“营中已略作准备,请相公巡视。”
“有劳史令公。”刘承祐下马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帅帐前按刀而立的数十名军將,这些人年龄不一,他们看向刘承祐的目光,好奇有之,恭敬有之,审视亦有之。
史弘肇侧身引路:“自魏王不豫,宫中宿卫皆由末將暂代安排。如今相公领大內都点检,正可亲察。这位是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阎晋卿,这是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王殷……”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將领便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报上姓名官职,言简意賅。
刘承祐只是微微頷首,偶尔问一两句诸如“所部员额几何”、“近日操练重点”之类的话,回答也都是数字清楚,条理分明。
隨后,史弘肇引他巡视营房、武库、马厩。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於规整,透露出史弘肇以严苛法令治军的风格。
“令公治军,果然严整。”巡视告一段落,回到帅帐附近时,刘承祐开口道。此言並非恭维,在这世道,能有如此军容,堪称不易。
史弘肇脸上並无得色,反而沉声道:“让点检见笑了。如今不比当年在太原时,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眼下营中,新旧掺杂,汴梁繁华地呆久了,再硬的骨头也怕生锈了。”
“承祐年少,未歷行伍,於军事多是纸上谈兵。”刘承祐语气平和,“日后宫禁宿卫,乃至汴京守备,还需多多倚仗令公及诸位將军。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尽心竭力。”说完,刘承祐向史弘肇及诸指挥使拱手行礼。
史弘肇亦抱拳道:“点检言重了。护卫宫禁、拱卫京师,乃末將等本分。点检既有所命,禁军上下,必效死力。”
周围的將领也一齐躬身抱拳:“必效死力!”
离开军营时,日头已偏西,回到府中,刘承祐唤来刘忠。
“府上从河东出来的老人有多少?”
刘忠一愣,旋即稟告道:“有十五人,都是从太原开始就伺候二郎君的,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刘承祐点点头,继续说:“我要你去办一件事,留意杨、史、苏、郭、王,这五位相公府邸外围的动静。不是要窥探府內机密,而是注意每日有哪些官员將佐出入,频率如何,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同样,只需远观,不必近察,更不可让人察觉是我们府上的人。”
刘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老奴晓得分寸。郎君放心。”
刘忠退下后,书房里再次恢復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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