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辰时。
捷报是前后脚到的。
第一封来自邠州,扈彦珂、史懿联名:张虔釗、李彦舜部被阻於邠州以东,进退失据,我军已自邠州向西压上,赵暉部自陇州向北,两路合围,韩保贞困守涇州,已成瓮中之鱉。
第二封来自凤翔,史弘肇亲笔:十月十六日午后,攻克凤翔,斩蜀將孙汉韶以下三千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王守恩已率部驰援涇州,与扈彦珂、赵暉合击韩保贞。
刘承祐將两份捷报並排摆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堂下,郭威、白文珂、张彦威、范质等人肃立等候。
刘承祐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郭威身上。
“郭卿。”
郭威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韩保贞困守涇州,凤翔已下。蜀军两路,一死一困。依卿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郭威显然早有成算,不假思索道:
“回陛下,当务之急,是防汉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散关位置。
“王昭远坐镇汉中,手握两万精兵。此人素来谨慎,此前按兵不动,是未得圣旨,也是观望战局。如今凤翔已克,涇州被围,蜀军虽败局已定,王昭远却也未必不会趁我军立足未稳,重夺凤翔。万一孟昶倾国而出,战事恐將扩大。”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昶这个人,聪敏好学,勤政爱民,可面对大事,却优柔寡断,战守不定。后来宋军压境,蜀中天险,六十六天便降了。
这样的人,会为了韩保贞倾国而来吗?
良久,刘承祐抬起头,看向郭威,语气平静:
“明日拔营,移驾凤翔。”
郭威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万万不可!凤翔刚刚收復,城中余孽未清,万一有漏网之鱼图谋不轨,陛下安危……”
“怕什么?”
刘承祐打断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诸將:
“朕有这么多忠贞之士在侧,一二鼠辈,能奈我何?”
郭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刘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郭卿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
他看向郭威,语气放缓了些:
“卿现在就去布置。多备旌旗,声势要大。”
郭威怔了怔,望著刘承祐脸上篤定的神色,终於垂下眼帘,拱手道:
“臣……领旨。”
他转身,开始分派:
“白太尉。”
白文珂上前一步。
“你率八千人留守长安。粮草輜重,悉数交割。若有紧急,八百里加急传报。”
白文珂抱拳:“末將领命。”
“李洪威。”
李洪威出列。
“你率三千人,驻守武功。控扼要道,確保粮道畅通,隨时策应。”
李洪威抱拳:“末將领命。”
刘承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孟昶啊孟昶,你就等著吧。
成都。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一份军报。信是今晨从汉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凤翔失守,孙汉韶战死,五千蜀军被歼,韩保贞困於涇州,生死不知。
殿中静得出奇。內侍们垂首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喘一口。
良久,孟昶看向堂下肃立的两人。
“李相,徐相,都看看吧。”
內侍將军报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孟昶看著他们,开口问道:“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
李昊张了张嘴,终於挤出一句话:“韩枢密那边,当真没办法了?”
徐光溥摇了摇头。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昶抬手:“徐卿请讲。”
徐光溥拱手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散关,凤翔虽失,蜀中门户犹在。散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守住散关,汉军便进不了蜀中,秦州亦可弃。”
李昊震惊道:“徐相!秦州是去年才打下来的!就这么弃了?”
徐光溥没有看他,只看著孟昶:
“陛下,秦州地处关西,孤悬在外。散关若失,守也守不住。与其让將士们白白折在那里,不如撤回散关,收缩兵力,固守天险,待汉军粮尽退兵,再图恢復不迟。”
他想起一年前,蜀军攻取秦、凤、成、阶四州时的意气风发,蜀中震动。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可取关中”的遗言,终於要在他手里实现了。
可如今……
凤翔没了,韩保贞没了,秦州也要弃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打的……
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涩:
“徐卿所言极是。只是……朕心里有些不甘。”
徐光溥也嘆了口气,“陛下,臣知陛下心意。可打仗就是这样。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这也是陛下临行前亲口对韩枢密说的。”
“好吧,那便依徐卿所言。传旨王昭远——加固散关防线,秦州,可弃则弃,不必死守。蜀中兵马,收缩待命,不得轻出散关一步。”
徐光溥躬身:
“臣领旨。”
次日辰时。
长安城西,旌旗蔽空。
五万大军缓缓开拔,前队已没入官道尽头,后队仍绵延在城墙根下。
刘承祐登上御輦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白文珂率留守诸將在城门口肃立送行。
他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輦中。
御輦宽大,可容四五人对坐。炭盆里烧著上好的红箩炭,一丝烟气也无。案上摆著茶盏、果点。
刘承祐在案后坐定,对跟在輦外的閆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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