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內,杨邠的目光落在“天子亲迎,百官隨行”那行硃批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逢吉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起惊讶之色。
“哟,这可是前所未有之礼啊。”他直起身,捻著鬍鬚,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折从阮何德何能,敢劳天子亲迎?”
杨邠抬起眼,望著他。
“苏相公以为不妥?”
苏逢吉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妥,当然妥,非常妥,陛下此举,大有深意啊。”
杨邠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深意是什么。
折从阮是第一个主动归附的节度使。天子亲迎,是做给天下藩镇看的——你们看,主动归附的人,朕亲自迎接,百官隨行,恩遇至此。
还有另一层意思。
朝廷不是离了谁就转不动的,自然会有听话的人。
杨邠垂下眼帘,从案角拿起那方印信,蘸了硃砂,在奏疏末尾端端正正盖了下去。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殿门轻轻推开,閆晋悄步而入。
刘承祐没有回头。
“查出来了?”
閆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道:
“回官家,查出来了。”
刘承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閆晋垂著眼帘,声音压得很低:
“那日在殿內的,有四名宦官,两名宫女,门外的,有四名侍卫。奴婢一个一个审过,都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是一个叫王顺的小黄门,他自个儿招了,说收了外面的钱。”
“谁的?”
“不知道,王顺说只是有人给了他一笔钱,他也不知道背后具体是谁。”
刘承祐闭目片刻,敢收买宫中宦官传递消息,又煽风点火攛掇史弘肇……
杨邠?他不是这种人。
郭威?以他的性格也不会。
只有一个人,苏逢吉。
又是苏逢吉。
从纳符氏入宫,到新政推行,苏逢吉一直在往他身边凑,一直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一直说著他爱听的话。
可背地里,他也没閒著。
散布流言,挑拨离间,收买宦官——这些事,苏逢吉一件没落下。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史弘肇那些事还没爆出来的时候,他大可以把苏逢吉叫来,当面训斥一顿,让他收敛收敛。
可现在……
即便其中有苏逢吉推波助澜,可到底还是史弘肇本性如此。
八百六十四起人命案,逾千条人命,强闯大理寺,揪打和凝,这些都是史弘肇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苏逢吉推著他走的。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忽然开口:
“去请苏相公来。”
閆晋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刘承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閆晋停住脚步,转回身。
“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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