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二年,三月穀雨。
这一日没有落雨,天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坠下来。
苏禹珪捧著一本厚厚的卷宗,趋步入殿。
“苏卿来了。”
苏禹珪在殿中站定,撩袍跪倒,叩首於地:
“臣苏禹珪,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平身。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苏禹珪却没有立刻落座。他双手捧著那本卷宗,高举过顶,声音沉稳,一字一句道:
“陛下,史弘肇一案,臣等已会审完毕。今日特来復命,呈上会审结果,请陛下御览。”
閆晋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接过那捲宗,却没有立刻翻开。
“说吧。”
“回陛下,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史弘肇自掌京城治安以来,所犯诸罪,计有: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纵容滥杀,草菅人命;罗织冤狱,陷害无辜。臣等核实案卷,查得乾祐元年至乾祐二年,禁军所犯人命案共计八百六十四起,死者逾千。其中或因一言获罪,或因细故致死,更有因爭房產、欠钱债而遭『决口』、『斮筋』者,惨不忍睹。”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有表情。
苏禹珪继续道:“臣等提审涉案人等,开封府衙役、各坊百姓、禁军士卒,共得供状一百三十七份。另有部將解暉、李万超等人供词,指认史弘肇独断专行,无视法纪,屡次下令滥杀,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殿中一时静默。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那捲宗上,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依律,该当何罪?”
苏禹珪早有腹稿:
“回陛下,按我朝律例,拥兵自重,目无君上者,斩;纵容滥杀,草菅人命者,斩;罗织冤狱,陷害无辜者,斩;约束不力,部將反叛,依律连坐,四罪並罚,臣等擬判史弘肇斩首,家產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奏本,双手呈上:
“另,侍卫马军都虞候解暉,助紂为虐,纵容属下滥杀,又阴谋反叛,率眾夜袭宫禁。臣等擬判解暉凌迟处死,夷三族。从犯一百八十九人,处斩。”
刘承祐接过那份奏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史弘肇……”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於国有功啊。”
苏禹珪微微欠身,声音平缓却清晰:
“陛下仁厚,念及旧功,臣等感佩,然史弘肇所犯之罪,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刘承祐听著,没有接话。
“先帝临终前……”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曾对朕说,史弘肇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他於危难。朕今日……有愧於先帝啊。”
苏禹珪立刻回答道:“先帝传位於陛下,是望保大汉江山永固,史弘肇自绝於天下,辜负先帝信重,辜负陛下厚恩。臣斗胆直言,不是陛下有愧於先帝,是史弘肇有愧於先帝,有愧於陛下。”
良久,刘承祐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苏禹珪脸上。
“史弘肇……改赐毒酒吧,留个全尸,其家属亲眷,迁洛阳安置吧。”
苏禹珪垂下眼帘,深深一揖:
“臣……遵旨。”
刘承祐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其余依律处置。去吧。”
苏禹珪再拜,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殿外。
望著苏禹珪的背影,刘承祐迟迟没有动。
史弘肇,忠直无贰。
曾经他研究史书之时,认为很多皇帝都是自毁长城,可是设身处地,才发现哪有这么简单……
史弘肇不除,则武人之气不折;武人之气不折,则文教不兴、制度不立、天下不可长治。
史弘肇一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就空缺出来了,刘词现在是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洪信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歷史上,史弘肇被诛杀后,王殷出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但他为人首鼠两端,协助郭威入京,不能完全放心,剩下的,必须要战功足,资歷够,能力强,还要不党附权臣。
数来数去,只有折从阮、刘词,可折从阮没有管理禁军的经验……
对了,刘知远建立侍卫司时,副职长期空缺……
閆晋悄步而入,在御案旁站定,躬身道:
“官家,魏承旨回来了。”
刘承祐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
“宣。”
殿门推开,魏仁浦趋步入內。
“臣魏仁浦,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魏卿平身,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魏仁浦谢恩落座。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魏卿此行,收穫不小吧?”
魏仁浦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此去洛阳,所见所闻,皆录於此,请陛下御览。”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翻开,目光扫过——
官道两侧,农夫耕种;茶肆酒旗,商贾往来;流民投奔,面带希冀;街巷店铺,十有五六开张。
他抬起头,望向魏仁浦,眼中带著几分意外:
“如此说来,洛阳推行得比汴京还顺利?”
刘承祐点了点头,忽然问:
“白文珂呢?他可有什么难处?”
魏仁浦摇了摇头。
“回陛下,白太尉说,本来是有难处的,不过都解决了,臣追问之下,他才道出实情,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全赖他手下两个幕僚。”
刘承祐眉头一挑:“哦?”
魏仁浦道:“一人姓赵名普,字则平,一人姓沈名义伦,字顺宜,都是白太尉幕僚,此二人操持新政,事无巨细,皆处置妥当。”
赵普,北宋宰相,后世赞其“半部论语治平天下”,与赵匡胤一起定下“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方略。
沈义伦,北宋財政专家,平定南方各国时负责后方调度,军需从未匱乏,为宋朝定下了藏富於民的財政基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