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气运。

吸食。

这些荒谬绝伦的词汇,在这一刻,像是一把把重锤,砸碎了我这三十年来建立的所有唯物主义世界观。

原来,她日记里写的那些,不是她的臆想,更不是什么比喻。

是真的。

真的有一个凌驾於我们之上的“东西”,在用我的命,去要挟她。

音频里,温寧的哭声停了。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这段录音已经结束了。

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那种,人在做出某种极端决定前,將所有的软弱都生生咽下去的声音。

“好。”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空洞。

“我去。”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能岁岁平安。”

“哪怕他以后恨我入骨,哪怕这辈子我们死生不復相见。”

“我都认了。”

录音的最后,是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向了那个属於她的“刑场”。

也走向了,那个把我推入深渊的庆功宴。

“滴——”

音频播放完毕,自动停止。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滴答滴答地下著。

我坐在椅子上。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周围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

她穿著那件刺眼的红裙子,挽著周敘的手臂,高高在上地看著我。

她说:“江辞,你不觉得累吗?但我看累了。”

她说:“你以为我真的爱你?我只是想尝尝鲜。”

她把那条红宝石项炼扔进香檳塔,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那时候,我像个疯子一样挣扎,质问她有没有心。

我恨她。

我恨得想要把她拆吃入腹。

可是。

我竟然不知道。

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其实早就已经碎成了齏粉。

她是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哭,才能装出那副嫌贫爱富的嘴脸?

她是用多深的爱,才能眼睁睁地看著我被踩在脚底,只为了换取我的一线生机?

“温寧……”

我捂住脸。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著指缝涌了出来。

我以为,在那三年的分离里,我才是那个受尽折磨的受害者。

我以为,当我把她找回来,把所有的財產都给她,把她捧在手心里,我就已经弥补了所有的亏欠。

可是,直到这一刻。

直到听完这段跨越了八年的录音。

我才真正明白。

在这场名为“命运”的博弈里。

她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为了我,对抗了整个宇宙的规则。

她是一个本来生来就没有脚的鸟。

因为遇到了我,她停了下来。

但那个该死的系统告诉她,如果她停下,她棲息的那棵树就会枯萎。

所以,她只能狠心折断自己的翅膀,带著满身的鲜血,从那棵树上坠落下去。

“江辞啊江辞……”

我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这辈子,何德何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我站起身。

腿有些麻了。

我走到桌前。

將电脑上的那段音频文件,彻底刪除。

然后,拿起那个旧手机。

双手用力。

“咔嚓。”

屏幕碎裂,主板折断。

这一次,我是真的把它毁了。

那些关於系统、关於气运、关於抹杀的秘密。

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去。

就让它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我不需要知道那个系统是什么。

也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一本书。

我只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被设定好的、冰冷的程序里。

她用她血肉模糊的真心,为我杀出了一条生路。

我推开书房的门。

走向主臥。

走廊的灯光昏暗。

我的脚步放得很轻。

推开门。

床上,温寧正侧著身子,睡得安稳。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甚至还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走到床边。

慢慢地躺了下去。

我没有吵醒她。

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將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我的手,贴著她的背脊。

隔著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心臟的跳动。

热的。

活的。

我的。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

“寧寧。”

我在心里,用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她说。

“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骗了我。”

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凤梨罐头会过期,如果秋刀鱼会过期。

如果一切的数据都可以被篡改。

但有一种东西。

永远不会。

那是你在洗手间里,哭著说出那句“我去”时的决心。

那是你跨越了时间和规则,留给我的。

永不过期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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