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元福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张璉接过。

木牌正面刻著三行契丹字,压一方朱印。背面是汉文,

“献城门者张璉,赏田百顷,编入铁林军,子孙承荫。会同新元三月初二。”

张璉看了很久。

他把木牌递迴去。

“罪將受不起。”

药元福没有接。

“不是赏。”他说,“是凭证。”

他顿了顿。

“將来有人查今日之事,你拿出这块牌,便没人能动你。”

张璉手悬在半空。

良久。

他把木牌收进怀中,和那八十亩田契搁在一处。

“药將军。”他忽然问,“你当年降辽,也是这般?”

药元福沉默片刻。

“我没拿牌子。”他说,“陛下许我观政三月。三月后,自己决定留不留。”

“你留了。”

“留了。”

张璉望著城外。

暮色正从平原尽头漫过来,把辽军营垒的轮廓涂成一片暗红。

“我活到这把岁数,”他说,“才明白一件事。”

药元福等他。

“从前我以为,手里有刀,便有人怕你。有人怕你,便无人敢欺你。”

他顿了顿。

“今早入城那队兵,刀比我的利,甲比我的坚。但他们替王婆拾菜筐时,没人怕他们。”

他转过身。

“药將军。”

药元福看著他。

“你说的那个守规矩,”张璉说,“规矩是谁定的?”

药元福没有立刻答。

他望向城外。

“陛下定的。”他说,“我们看著定的。”

张璉点头。

他没有再问。

暮色落尽时,城楼上的空旗杆终於掛上了新旗。

赤底,绣金。

风卷不动,沉沉垂著。

张璉看了那旗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咱们张家世代当兵,当到你这辈,够不够?”

他那时不懂父亲问什么。

此刻他想,若父亲还在,他会说:

够了。

戌时。

魏州,赵宅。

赵审独坐堂中。

案上搁著三样东西。

一块木牌,昨夜那年轻人给的,上有药元福手令。

一封信,儿子的,已被他翻出毛边。

还有一只空瓷罐,昨日最后那二两盐,他已送给了巷口寡居的老嫗。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

来的是沈知州。

沈知州立在门边,没有迈进门槛。

“赵审,”他说,“昨夜开城有功,药將军已记档。朝廷赏格稍后便到。”

赵审没有回头。

“草民不求赏。”

沈知州看著他。

“那求什么?”

赵审沉默良久。

他伸手,把儿子的信按在胸口。

“求他日后……不必像我这样活著。”

沈知州没有答。

他退出院子,轻轻合上门扉。

屋內只剩一盏孤灯。

赵审把儿子的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读到“儿在汴梁平安”时,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起身。

灶膛里还有余烬。

他添了把柴,架锅,煮了一锅水。

没有盐。

他把锅里的水舀进碗里,捧在掌心,一口一口喝完了。

很淡。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热的水。

三月初三,辰时。

魏州城头。

药元福立在新旗下。

副將上前稟报:“將军,河北其余州县,已有七处遣使来降。末將按將军吩咐,传檄而定,允其守土待命。”

药元福点头。

他望著城下。

街巷已恢復秩序。沈知州在府衙前设了问讯处,百姓可入內陈情。已有七十三人递上状纸,诉杨光远旧部在乡间所为。

他会一件一件查。

他忽然想起昨日上午,铁林军入城时,他替王婆拾起那只菜筐。

那不是陛下的命令。

是他自己想拾。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那夜,陛下对他说“朕信的,是你的为人”。

也许是更早。

他收回目光。

“传令全军。”他说,“修整三日。”

他顿了顿。

“三日后,分兵扫荡河北其余不臣州县。”

副將抱拳。

药元福望向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

捷报昨夜已发出。

陛下此刻,应在灯下读那份战报了。

他忽然想起,捷报末尾,自己写了这样一句话:

“魏州城中,民心已不可为杨光远守。”

他把这句划掉了。

然后重新写,

“魏州城中,民心可收。”

此刻他立在城头,望著脚下这座三百年古城,望著那些从门缝里探出的、仍有犹疑、仍有惊惧、但已开始试探著相信的目光。

他想:那句改对了。

三月初三,申时。

汴梁,政事堂。

耶律德光读完药元福的第二份军报。

魏州入城详情、公审酷吏、开仓放粮、张璉自请归田、赵审开城有功……

他看了很久。

冯道立在一侧,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忽然问:“太尉,张璉说,『从前来以为,手里有刀,便无人敢欺』。”

冯道頷首。

耶律德光顿了顿。

“他现在知道,让人怕,不如让人信。”

他搁下军报。

窗外,夕阳正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一片金赤。

“传旨。”他说。

冯道凝神。

“张璉献城有功,赏田百顷,授铁林军兵马使,即日赴汴梁述职。”

他顿了顿。

“他不愿做官,也要来一趟。朕想见见这个人。”

冯道提笔记下。

耶律德光又取过一卷空白詔纸。

“再传旨:魏州军需官赵审,开城密报有功,赐钱五百贯、绢五十匹。其子赵诚,入汴梁官学,束脩由內库支给。”

他落笔。

然后搁笔。

冯道捧著两卷草詔,正要退出。

耶律德光忽然开口。

“太尉。”

冯道停步。

“杨光远,”耶律德光说,“还没找到。”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已命河北诸州加紧搜捕。”他说,“悬赏万金,全国通缉。此人逃不出中原。”

耶律德光没有说话。

他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

良久。

“传令萧翰。”他说,“重点查他可能逃往的方向。”

他顿了顿。

“河东。”

冯道抬眼。

“还有。”耶律德光没有回头,“上京。”

殿中静了一息。

冯道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退出政事堂。

廊外,暮色四合。

宫灯次第亮起。

远处州桥方向,隱约传来更鼓。

三月初三,魏州已下。

但杨光远还在哪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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