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朮尔沉默著,胸膛剧烈起伏,內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陈星继续道:“你已见识过我寨实力。即便禿髮贺举族来攻,我亦有把握让其鎩羽而归,甚至……让他巴鲁特部从此除名。但如此一来,我星火堡亦难免伤亡,而你那些留在野狐原的部眾老幼,又將何去何从?或被乌洛兰部吞併奴役,或流离失所,冻饿而死。这,可是你愿见到的?”
“你到底想怎样?”兀朮尔终於嘶声问道,语气已不復之前的强硬。
“我给你,也给巴鲁特部一个机会。”陈星正色道,“我欲知晓野狐原及周边详尽情势:地形、水源、各部势力、相互关係、交通道路、乃至黑山以北更大范围的局势。你如实告知,我可承诺,不杀你,亦不虐待其他俘虏。待局势明朗,或可放你等归去。”
“放我们回去?”兀朮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隨即又充满怀疑,“你会这么好心?”
“放你们回去,对我有利。”陈星坦然道,“其一,尔等已见识我寨厉害,归去后必心生敬畏,可劝禿髮贺莫再生妄念。其二,我需要有人將我的话带给禿髮贺:星火堡无意与巴鲁特部为敌,若能相安无事,日后或可互通有无,以我之粮帛盐铁,换尔之牛羊马匹。但若再敢来犯,必以雷霆还之,勿谓言之不预!”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当然,若你虚言搪塞,或禿髮贺冥顽不灵……那么,下一次掛在寨门外的,就不会只是马头了。我保证,巴鲁特部从此不会再有百夫长,甚至……不会再有首领。”
窖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兀朮尔低著头,脸上肌肉抽搐,內心显然在天人交战。一方面,是部族的荣誉、对首领的忠诚;另一方面,是残酷的现实、对部眾家小命运的担忧,以及……那一丝活下去、甚至可能改善部族处境的微弱希望。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乾涩:“你……说话算数?不杀我们?日后可能放归?真愿与我部交易?”
“我陈星言出必践。”陈星直视他的眼睛,“《功勋令》、《军规》已立,堡內军民皆遵,你可自行打听。对待俘虏,我亦有规条,前日被擒之人,除抗拒伤重不治者,余者皆得救治。我欲在此乱世立足,信誉乃立身之本。”
兀朮尔又沉默了片刻,终於长嘆一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陈星向吴学究示意。吴学究立刻铺开新的简牘,提笔蘸墨。
审讯从午后持续到深夜。这一次,兀朮尔不再硬扛,將他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野狐原乃一片方圆数十里的草原,有三处主要水源,巴鲁特部占据其中最大一处泉眼和附近草场。部落聚居地以毡帐为主,无固定城池,老弱妇孺及大部分牛羊皆隨季节迁移。確如苏合所言,部中能战之兵约五六十,此次精锐大半折损於此。首领禿髮贺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且近年愈发贪吝,部眾颇有怨言。
西邻乌洛兰部,人口、兵力与巴鲁特部相仿,两部落因爭夺一片丰茂草场结怨已深,近年摩擦不断。南边除了新立的星火堡,百里內並无其他成规模的汉人势力,只有几个早已废弃的坞堡和零星躲避战乱的山民。
真正让陈星等人重视的,是兀朮尔提到的更北方、黑山背后的情况。据兀朮尔说,黑山以北,近年来崛起了一股强大的汉人军阀势力,首领自称“黑山帅”,拥兵数千,割据数县之地,对周边胡汉部落时而征討,时而招抚,势力颇大。巴鲁特部曾与之有过小规模衝突,吃了亏,后被迫向其缴纳少量“贡赋”以求平安。这也是禿髮贺不敢轻易抽调全部兵力南下的原因之一——需防备黑山帅的势力渗透,也怕贡赋不足引来討伐。
此外,兀朮尔还大致描述了野狐原通往星火堡及周边的几条主要道路、適合伏击或大军行进的地形、以及一些草原上辨別方向、寻找水源的常识。
待兀朮尔说完,吴学究已记录下厚厚一沓简牘。陈星让人取来清水和食物,递给兀朮尔。
“今日之言,望你並无虚饰。”陈星道,“暂且安心在此养伤。我会命人继续打探野狐原消息,以验证你所言。若属实,我自会履行承诺。你好生思量,是带著部眾继续追隨禿髮贺,在饥饉、內斗、外患中渐渐消亡;还是为自己,也为部眾,寻一条更稳妥的活路。”
兀朮尔默默接过食物,没有立刻吃,只是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出仓窖,夜风清冷。陈星深吸一口气,对等候在外的陈卫等人道:“速將所得情报,与李鼠处原有信息核对,整理成册。野狐原巴鲁特部,暂时不足为惧。需警惕者,反是那『黑山帅』。赵铁柱,加派暗哨,向北延伸,尤其注意黑山方向动静。周大山,新附营中可有来自北面的流民?仔细询问黑山以北情势。”
“诺!”眾人领命。
一场审讯,不仅撬开了顽敌之口,更窥见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星火堡的敌人,或许远不止眼前的胡人部落。而机遇,亦往往与危险並存。
陈星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澜起伏。黑山帅……这乱世之中,又多了一方需要正视的豪强。
立足未稳,强邻已现。星火堡的征途,註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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