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已带上了几分燥热,但穿过新修成的水渠,拂过星火堡外那一片片日渐葱蘢的田垄时,却仿佛也染上了清凉的水汽与禾苗的清香。蜿蜒六里、跨越石滩土丘的引水渠,终於在前几日完成了最后的加固与通水测试。当汩汩清泉第一次顺著夯实的渠床,涌入堡前那片最大的蓄水陂塘,又通过预先挖好的支渠、毛渠,浸润进乾渴的田地时,整个星火堡几乎沸腾了。老人跪在田埂边,捧起混著泥浆的渠水老泪纵横;孩童们赤著脚在刚漫过水的田沟里嬉闹;连最沉稳的赵铁柱,都忍不住咧著大嘴,狠狠捶了几下胸口,仿佛要將这几个月的提心弔胆都捶散。
水来了,希望便真正扎下了根。土豆苗越发茁壮,新播的粟米、豆类也纷纷破土,虽然远未到收穫时节,但那种“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秋后就有指望”的篤定感,让堡內上下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星火堡的“大门”,在军事防御之外,第一次尝试性地向外界开启了另一道缝隙——商贸。
最先敲响这扇门的,是东面李家集的人。
那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堡门哨卒发现远处土路上迤邐行来一支小小的队伍:三辆吱呀作响的驴车,七八个穿著各异、神色既好奇又警惕的汉子,打头的,正是前次吴学究出使李家集时,有过一面之缘、表示愿意交易的一个小行头,姓孙,人称孙老倌。
“星火堡的各位军爷,小老儿孙有財,受贵堡吴先生之邀,特来拜会陈堡主,顺便……看看有无互通有无的机缘。”孙老倌年约五十,麵皮精瘦,眼睛却活泛得很,隔著老远就下了驴车,拱手作揖,语气谦恭。
值守的守备都队正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堡內,一边按规程,將这支小商队拦在堡外百步处设立的简易“榷场”空地上——这是陈星早有吩咐设立的,用於接待外来商旅,避免其直接入堡,既为安全,也为管理。
很快,得到消息的陈星,带著吴学究、周大山以及作为护卫陪同的慕容明月,来到了榷场。
“孙行首远道而来,辛苦。”陈星一身简朴青袍,並未著甲,显得平和,但久居上位统御数百上千人自然养成的那份气度,却让原本有些心思浮动的孙老倌等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隨意。
“不敢当堡主『行首』之称,折煞小老儿了。”孙老倌连连躬身,“前次蒙吴先生不弃,赐下盐铁珍物,又许以通商之诺。小老儿回去后与几位相熟的行友商议,皆觉贵堡仁义守诺,规矩严明,实乃乱世中难得的安稳之地。故斗胆备了些微薄土產,前来叨扰,看看能否换些贵堡富余之物。”
他说话间,眼神已飞快地扫过陈星身后眾人,尤其在慕容明月那身醒目的红衣和腰际弯刀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与谨慎——看来传言非虚,这星火堡当真收拢了胡人精骑。
“孙行首客气。既为通商,自当以诚相待。”陈星微笑,示意周大山上前,“周管事,带孙行首看看我们准备的东西。”
周大山应声,引著孙老倌等人走向榷场一侧临时搭起的草棚。棚下木板上,整齐摆放著此次准备用於交易的物资:用粗陶罐封装、雪白细腻的上好精盐;叠放整齐、质地紧密的细麻布;十多柄闪烁著冷冽寒光、形制统一的精铁短刀;以及几大筐新制的、掺了豆面与野菜末、烘烤得干硬的杂粮饼。东西不多,但品类清晰,品质一眼可见。
孙老倌和他的同伴们眼睛立刻就亮了。尤其是那盐,抓一把在指尖捻开,细白如雪,毫无杂质苦味,在这年头,价比黄金!那铁刀,刃口锋利,刀身匀称,绝非寻常铁匠铺的粗劣货色!就连那看似不起眼的杂粮饼,掰开闻了闻,豆香扑鼻,用力捏了捏,硬实得很,显然是耐储存的乾粮。
“好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啊!”孙老倌搓著手,讚嘆连连,隨即也示意自傢伙计揭开驴车上的苦布。
驴车上载著的,主要是三样:用草袋装著的、约莫十几石品相不一的粟米和豆类;几十张硝製得还算过得去的羊皮、牛皮,以及几张颇为完整的狐皮、狼皮;还有几大捆晒乾的山货,如木耳、蘑菇、野蕨菜,以及几罐黏稠的野蜂蜜。
“堡主请看,这都是李家集左近能搜罗到的物事。粮食不多,主要是今春新收的一些陈豆和去年存下的次等粟米,品相差些,但能饱腹。皮子都是今春猎获硝制的,还算完整。山货蜂蜜,算是添头。”孙老倌介绍著,语气带著试探。
陈星看了看,心中已有计较。粮食,星火堡目前虽紧,但土豆有望,且这些粟豆品相確实一般,价值不高;皮子倒是急需,无论是製作皮甲、马具还是御寒衣物,都离不开;山货蜂蜜,则能稍微改善伙食,补充营养。
“吴先生,依你看,如何作价?”陈星將议价之事交给更熟悉市情和谈判的吴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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