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暑气蒸腾。星火堡外的田垄间,土豆秧已是一片墨绿繁茂,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油光,地下正悄悄孕育著关乎一堡生机的块茎。粟米抽出了沉甸甸的穗子,豆荚也开始鼓胀。田间地头,人们顶著烈日,进行著最后一次除草和引水灌溉,脸上虽掛著汗珠,眼中却满是踏实与期盼——只要再撑过月余,便是收穫的季节,飢饿的阴影將真正远去。

堡內,匠作营的方向依旧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鼓风炉低沉的呼啸,但节奏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不分昼夜地急促。新装备的小批量生產逐渐步入正轨,虽然每日產量依旧有限,但至少有了稳定產出。换装了部分新式兵器和镶铁皮甲的士卒,在演练中愈发显得精神抖擞,气势逼人。

一切都沿著陈星规划的轨道平稳运行,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几分。然而,这种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却从东面悄然飘来。

最先感到异样的,是负责与外界联络的李鼠。

按照之前与李家集、磐石坞达成的初步贸易意向,每隔十天半月,星火堡会派出一支小型商队,携带少量精盐、铁器、布匹,前往这两处换取粮食、皮货、药材等物资,同时顺便打探周边消息。与李家集的交易一直还算顺畅,虽然每次量不大,但孙老倌那帮人还算守信,提供的粮食和山货也基本符合约定。

但与磐石坞的贸易,却从上个月起,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是交货时间延迟,理由五花八门:道路被雨水冲坏、坞內有事、韩坞主身体不適等等。星火堡方面並未苛责,只按约定等待。货物送达时,数量和质量也开始出现下滑,说好的上等皮子换成了次货,药材掺杂了不少枯枝烂叶。负责接洽的周大山提出异议,磐石坞来的管事则满脸堆笑,连连赔罪,说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下次一定补足,但下次依旧如此。

到了这个月,情况更糟。约定的交易日期已过三日,磐石坞方面杳无音信,既无人来,也无口信传递。派去探查的哨探回报,说磐石坞寨门紧闭,吊桥高悬,哨卡盘查变得极其严格,对陌生面孔警惕异常,根本不容靠近,更別说进坞交易了。只在远处观察,发现坞內似乎比往日喧闹,隱约有大批人马调动、修筑工事的跡象。

“不对劲。”李鼠將几次贸易记录和哨探报告整理好,呈给陈星时,眉头紧锁,“磐石坞的態度转变太过明显。若是因货物问题或一时困难,断不会连音信都断绝,更不会如此戒备森严。韩坞主此人,前次吴先生与他接触,便觉其谨慎多疑,惯於骑墙观望。如今这般作態……”

陈星看著简牘上记录的时间线和细节,目光沉静:“事出反常必有妖。磐石坞位於我堡东北,卡在通往黑山帅势力范围的咽喉要道之一。其態度骤变,不外乎几种可能:其一,內部生变,韩坞主失势或遭难;其二,受到强大外力胁迫,不得不改变立场;其三,自觉羽翼渐丰,或觅得更强靠山,有意与我堡切割,甚至……为敌。”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吴学究和陈卫:“吴先生,陈统领,你们怎么看?”

吴学究捻须沉吟:“韩立此人,老夫与其有过一面之缘。观其言行,非是安分守己、甘居人下之辈。其据磐石坞,拥兵自保,乱世中求存,首鼠两端本是常態。前次与我堡虚与委蛇,多是忌惮我堡与慕容部联合之势,又贪图盐铁之利。如今突然转变,內部生变可能较小——若是內乱,坞寨早该有廝杀烟火跡象。外力胁迫……或觅得靠山,倒更有可能。而能迫使其改变態度、且令其觉得足以抗衡甚至压制我堡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眾人都明白那个名字——黑山帅。

陈卫冷声道:“若磐石坞果真倒向黑山帅,则我堡东北门户洞开。其地险要,若被黑山军进驻,便如一根钉子楔入我侧翼,日后无论是黑山帅大军来攻,还是袭扰我粮道、截杀我商队,皆可由此而出,威胁极大。”

慕容明月此时也闻讯赶来议事堂,听了情况,秀眉微蹙:“我与贺兰长老前次出使,亦觉那韩坞主眼神闪烁,言不由衷。草原上有句老话:当狼群开始对曾经的盟友齜牙,不是找到了新的头狼,就是自以为长得足够强壮了。磐石坞,怕是两者兼有。”

“加强东北方向侦察。”陈星当即下令,“慕容將军,烦请你骑射营派出精干小队,扮作胡商或猎户,设法绕过磐石坞正面,从其侧后山林,观察其具体动向,尤其是是否有黑山军旗帜、装束之人出入,坞墙工事有何变化。陈卫,步卒营、守备都提高戒备等级,尤其注意东北方向来路。李鼠,暂停与磐石坞的一切公开贸易往来,但可通过其他隱蔽渠道,继续收集消息。”

眾人领命而去。议事堂內只剩下陈星与吴学究。

“堡主,若磐石坞当真投了黑山帅……”吴学究语气沉重。

“那便是战爭的前奏。”陈星接口,目光锐利,“黑山帅不会容忍一个不听话、且日渐壮大的钉子留在臥榻之处。他之所以迟迟未大举来攻,一来是摸不清我堡虚实,二来或许是被其他事情牵制,三来也是想看看能否用较小代价迫降或收服。如今磐石坞投靠,便等於在他手中多了一把刀,也多了一双眼睛。他可以用磐石坞来试探、消耗、乃至锁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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