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雄那颗双目圆睁、残留著惊惧与不甘的头颅,被一根粗麻绳穿过髮髻,高高悬吊在星火堡正门的旗杆顶端。烈日曝晒下,不过半日,便已面目发黑,引来成群的乌鸦在附近盘旋聒噪,却慑於堡墙上森严的守卫和那浓烈的杀气,不敢过分靠近。尸体已被拖走,但堡门前那片空地上的暗红血渍,却如同一个无法抹去的烙印,深深印在每一个星火堡军民的心头与眼底。

恐惧吗?有的。毕竟那是黑山帅的使者,毕竟这意味著不死不休的战爭。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一种目睹首领以如此酷烈手段表明態度后,油然而生的同仇敌愾与背水一战的悲壮。

整个下午,堡內都在一种肃杀而高效的氛围中运转。陈星的命令被迅速传达至每一个角落。田间,农人们在赵铁柱嘶哑的催促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著秋收前最后的管理,同时开始抢收最早一批成熟的豆类和菜蔬,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时间赛跑。匠作坊內,炉火更加炽烈,叮噹声几乎连成一片,新制的刀矛箭鏃被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检查、分装。仓库区,周大山带著人满头大汗地清点著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盐巴、每一捆箭矢,计算著在围城状態下可能支撑的时间。

军营和校场上,气氛最为紧绷。陈卫和慕容明月几乎寸步不离。步卒营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训练,转为战备值班和紧急集合演练。士卒们一遍遍检查著自己的武器甲冑,打磨刃口,修补皮索,沉默中透著压抑的亢奋。骑射营的游弋范围被进一步压缩,但侦察频率却大大提高,数支精干小队被派往更远的东北、西北方向,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试图提前捕捉黑山军可能的大规模调动跡象。弩机队则被集中起来,反覆练习在堡墙不同位置、不同距离的快速瞄准与覆盖射击。

堡墙上,守备都的士卒增加了两倍,箭垛后堆满了擂石滚木和备用的弓弩箭矢。瞭望塔上的哨卒换成了最精锐的锐士都老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远方的地平线。

所有人都明白,黑山帅的报復,不会等太久。使者被杀,等同於最直接的宣战和羞辱,那位拥兵数万、威震一方的军阀,绝不会忍气吞声。星火堡现在要爭抢的,就是黑山军主力到来前,这最后的、宝贵的准备时间。

傍晚,残阳如血,將堡墙、旗杆上那颗头颅、以及堡內每一张肃穆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陈星下令,全堡所有人,除必要岗哨外,全部到堡內最大的空地——校场集合。

没有篝火,没有喧囂。人们默默地按照各自的编制和居住区域,匯聚到校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出奇地安静,只有晚风掠过旗杆发出的呜呜轻响,以及远处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命运”的沉重压力。

陈星登上了校场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青色布袍,未著甲冑,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色在夕阳余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苍白。陈卫、慕容明月、吴学究、赵铁柱、周大山、王健、李鼠等所有核心层,肃立在他身后左右。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陈星深吸了一口气。他能看到老人眼中的忧虑,妇人怀中的孩童懵懂无知的眼神,青壮汉子们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頜线,还有那些新归附的胡人部眾脸上混杂的茫然与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並不洪亮,却因全场极致的寂静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诸位星火堡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今天,我们杀了黑山帅的使者。”

“我知道,有人怕了。”陈星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怕黑山帅兵多將广,怕我们堡小力弱,怕战火一起,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我也怕。”

这三个字一出,台下许多人愣住了,连陈卫、慕容明月都微微侧目。

“我怕死。”陈星坦然道,“我怕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这点基业,毁於一旦。我怕跟隨我的你们,血染沙场,妻离子散。我怕这刚刚冒头的希望之火,被狂风暴雨扑灭。”

他的坦诚,反而让台下许多人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原来,堡主也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会恐惧。

“但是!”陈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我更怕跪著生!更怕把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盐铁、我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像狗一样摇著尾巴献给那些视我们如猪羊的强盗!更怕把与我们並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慕容兄弟交出去,任人宰割!更怕我们的儿女,將来依旧活在黑山贼寇的刀锋之下,朝不保夕,如同猪狗!”

“今日,那黑山使者站在堡下,趾高气扬,要我们自缚请罪,要我们纳粮献铁,要我们交出慕容兄弟!这些条件,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台下,赵铁柱第一个嘶吼出来,隨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不能!不能!不能!”

声浪如同火山喷发,將方才那短暂的压抑与恐惧冲得七零八落。

“对!不能!”陈星等声浪稍歇,继续道,“因为我们不是猪羊!我们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口、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人!我们流血流汗,开荒种地,修渠筑墙,不是为了给强盗当牛做马!我们定规矩,记功勋,人人有份,不是为了有一天被人夺走一切,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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