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火堡北面新筑的城墙却如同一条蛰伏於黑暗中的巨龙脊背,在稀疏火把与朦朧月光的映照下,勾勒出沉重而坚硬的轮廓。白日里喧囂鼎沸的备战声响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静謐。但这种静謐绝非鬆懈,而是大战前夕,弓弦拉到极致后的短暂凝滯,是猛兽扑击前,肌肉最后绷紧的瞬间。
陈星独自一人,立在北墙正中央、也是最高处的马面敌台上。夜风带著北方草原特有的清冷与旷野气息,扑面而来,捲动著他玄色戎服的衣角。他没有披甲,只按著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由系统兑换材料、经周大山反覆锻打而成的长剑剑柄。目光越过高耸的墙垛,投向北方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里,黑山军一万五千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大地的隆隆声,或许正在地平线之下匯聚、逼近。他能想像出那片黑暗中涌动的贪婪、暴戾、以及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囂张气焰。明日,或者后日,那片黑暗就將化作真实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这堵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託了全部希望的城墙之上。
身后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无需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慕容明月悄然来到他身侧,同样没有著甲,一袭红衣在夜色中黯淡如凝固的血,唯有那双眸子,在微光下依然明亮如星。她手中提著一个小小的皮囊,递了过来。
“吴先生让炊事班特意熬的安神汤,加了甘草和酸枣仁,说让你定定神。”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敌台上的寂静。
陈星接过,触手温热。他打开皮囊,喝了一口,微甜中带著草药的清苦,温热液体流入胃中,確实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与紧绷感。“先生有心了。你也喝些?”
慕容明月摇头:“我不需要。”她顿了顿,也望向北方,“斥候最新回报,黑山军中军主力前锋,已抵达『老鹰嘴』三十里外,正在扎营。左路军『过山风』部,似在等待中军信號,行动略有迟滯。右路军『草上飞』部,游弋於东面丘陵,与铁岩堡方向確有信使往来,但铁岩堡仍无出兵跡象。”
“孙悍在等。”陈星语气平淡,“等我们露出败相,等黑山军显出疲態,或者…等一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机会。他是个赌徒,但赌注不是勇气,是算计。”
“胡庸那边…”
“墙头草罢了。”陈星打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蔑,“风往哪边吹,他便往哪边倒。此刻他定然惶惶不可终日,既怕黑山军贏了我们回头收拾他,又怕我们万一顶住了,他里外不是人。不足为虑。”
慕容明月沉默片刻,目光从北方收回,转向身侧的陈星,又缓缓扫过脚下延伸的厚重城墙,以及城墙內那片在夜色中依稀可见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转移入堡的百姓临时棲身的窝棚,是彻夜赶工的匠坊炉火,是巡逻队手中摇曳的火把,也是…星火堡这个名称最初的由来与寄託。
“记得一年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慕容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回忆的恍惚,“满眼是血,是尸体,是绝望。你带著百来个铁甲武士,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我当时只想,这或许是个能暂时棲身、交换些粮食的地方,没想过能活多久,更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陈星也隨著她的目光,俯瞰著脚下的堡垒。是啊,一年前,这里还叫黑风货栈,是个被土匪占据的破烂坞堡。他穿越而来,身无长物,只有脑海中那个冰冷而神秘的“帝国霸主系统”,以及一百名绝对忠诚但同样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的魏武卒亲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在胡骑追杀下亡命,收流民,夺坞堡,定规矩,兴农工,练强兵,纳慕容,败黑山前锋,筑新城,垦荒地,办学堂,立律法,萌经济,联白鹿…一幕幕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其间有绝处逢生的惊悸,有首次杀人的不適,有颁布法令时的忐忑,有目睹丰收时的喜悦,更有与身旁女子並肩作战、相知相许的温暖与沉重。
“从百人到万人,从流民营到一方势力。”陈星缓缓说道,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自语,“我们流了血,洒了汗,也…失去了不少好兄弟。野狼坡下埋著的忠骨,城墙夯土里混合的汗水,田垄间滴落的血泪…才有了今天的星火堡。”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筑起了高墙,囤积了足粮,隱藏了爪牙,也凝聚了人心。我们向这片混乱的土地,证明了除了掠夺与臣服,还有另一种活法——一种靠规矩、靠劳作、靠守护也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的可能。这团火种,我们点燃了。”
慕容明月静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生死、关乎理念与未来的沉重。“所以,无论明天来的敌人有多强大,这一战,我们必须打,也必须贏。”她轻声道,语气却无比坚定,“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证明这火种,不是曇花一现,它真的能…燃烧下去。”
“不止是燃烧下去。”陈星转过身,面对慕容明月,眼神在夜色中灼灼发亮,仿佛映出了墙內那万家灯火,“明月,你看这堡內灯火。”
慕容明月依言望去。那点点光芒,虽然微弱,虽然分散,但在无边的黑暗衬托下,却显得格外顽强,格外温暖。它们代表著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怀著渺茫希望投奔至此、如今决心与堡垒共存亡的生命。
“这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曾经麻木等死的流民,一个被部落拋弃的老弱,一个心怀技艺却无处施展的匠人,一个渴望识字明理的孩童…”陈星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我们点燃的,不仅仅是求生的火把,更是…秩序的火种,希望的火种。这火种现在还很弱小,只够照亮这堡內一隅。但如果我们能在这场风暴中守住它,让它继续燃烧,那么总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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