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驛简陋却整洁的厅堂內,一盆炭火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简单的案几上,摆放著几样军中常见的菜餚和一坛不算名贵但香气醇厚的酒。没有丝竹,没有歌舞,只有跳跃的火光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马匹喷鼻声。
陈星与贾文对坐,陈卫侍立一旁。贾文那几名仅存的护卫,已在驛舍其他房间安顿,自有专人照料饮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星並未急於询问任何军政之事,只是与贾文谈论些经史典故、天下地理、风土人情,偶尔提及星火堡创立以来的种种艰辛与选择,语气平和,如同与老友閒谈。贾文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隨著话题展开,渐渐也放开了些,他博闻强识,见解往往独到精闢,虽言辞间仍不免带著几分文人固有的尖刻与疏狂,但陈星只是含笑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插话,亦能切中要害,显见並非不通文墨的草莽之辈。
这种平等而真诚的交流氛围,让贾文心中最后一丝因“被迫”而来的芥蒂,也慢慢消融。他能感觉到,陈星对他的尊重与重视,並非全然出於功利性的“招揽人才”,更有一种对“同类”的欣赏与认可。
酒意微醺,窗外夜色渐深。陈星放下酒杯,终於將话题引向了正轨。他神色转为郑重,看著贾文,诚恳道:“文和先生,你既已愿留,便是自家人。如今北地局势,看似我星火堡新破黑山,威名正盛,然根基尚浅,强敌环伺。西有西凉內乱未平,其王韩遂虽自顾不暇,却不可不防;北有胡部,白羊部虽暂通好,然狼子野心,难保长久;东有磐石堡等势力,態度曖昧,且与南边势力多有勾连;南边……中原纷乱,诸侯林立,早晚必有北窥之心。內则新土待抚,军民待安,百废待兴。陈星不才,每每思之,常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这番话说得坦率,既摆明了当前的优势,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內忧外患,更以“请教”的姿態,给予了贾文极大的尊重与期待。
贾文放下酒杯,狭长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瞬间从微醺的文士,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洞察时局的“毒士”。他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要害:
“主公所虑极是。星火堡崛起迅猛,如朝阳初升,然根基未固,四周虎狼环视,確为险局。然,祸福相依,危中藏机。以文和浅见,欲定北地,成霸业之基,当循三策。”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曰『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此乃阳谋,亦是根本。西凉韩遂,经马腾之叛,元气大伤,內部离心,短期內无力东顾,且其首尾难顾,正可引为外援,至少保持中立。我可遣使,携重礼,明为修好,暗则结其內部反对韩遂之势力,使其內斗不休,无暇他顾。东面磐石堡等,墙头之草,可一边示以兵威,一边以利诱之,许以互市通商之利,分化其与南方之联繫,使其不敢轻动。北面胡部,白羊部既已通好,当加深羈縻,以盐铁布帛易其牛马皮革,选其精壮为『义从』,以胡制胡。同时,密遣细作,挑动其他中小胡部与白羊部之矛盾,令其互相牵制。至於南方……暂且虚与委蛇,示弱而不示怯,拖延时间。”
陈星听得连连点头。贾文这一策,几乎將星火堡周边所有势力的现状与应对策略一一点透,核心思想便是稳住四方,集中力量消化內部,同时利用外交手段製造有利於己的外部环境。
贾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曰『攻心为上,不战屈人』。此乃阴谋,亦是利器。主公新破黑山,威震北地,然新附之民,心怀忐忑,旧有豪强,暗藏观望。当行『攻心』之策於內。其一,借《星律》之公平、『星火试』之开放、屯田减赋之实惠,使新附之民切实感受到归附之利,逐渐归心。其二,对原有地方豪强、头目,分而治之。顺从且有才者,可吸纳任用,给予虚职荣衔;阳奉阴违、暗中串联者,当借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徵收赋税之机,以《星律》为刀,寻其破绽,依法严惩,剪除其羽翼,没收其不法之財,用以赏军恤民。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对外,则可效仿昔日陈平离间项羽范增之计,针对磐石堡等潜在之敌,密遣细作,散播流言,使其主君猜忌其麾下大將,或使其內部各派系互相攻訐。亦可收买其身边近臣,影响其决策。若能使其自乱阵脚,不攻自破,岂不胜过刀兵相见?”
这一策,更见贾文“毒士”本色。对內,主张刚柔並济,以法度和大势收拢民心,以权谋和律法打击异己;对外,则建议使用各种阴损却高效的离间、收买、谣言等手段,从內部瓦解敌人。虽手段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在乱世之中,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可能最佳的选择。
陈星眼中异彩连连,並未对贾文的“阴损”之计表现出任何反感和排斥,反而露出深思和讚赏之色。乱世爭雄,本就是你死我活,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己方伤亡,才是真正的仁政。贾文此策,正合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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