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寿宴,华灯初上。
朱门之內,喧囂鼎沸。虎賁中郎將周通为母贺寿,排场极尽豪奢。前院搭起戏台,锣鼓喧天,名角轮番登台;中庭宴开数十席,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美酒醇香飘散半条街。建康城內有头有脸的官员、豪绅、將领,或亲自到场,或遣子侄厚礼来贺。丝竹管弦与猜拳行令声交织,宾客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仿佛全然忘却了城外可能的烽烟与城內的暗流涌动。
周通身著锦袍,坐於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他身材魁梧,麵皮紫红,一双环眼因酒意而显得愈发凶狠。今日他心情颇佳,一来老母寿辰,孝名可彰;二来宾客云集,彰显其权势;三来……他瞥了一眼侧厅方向,那里隱约传来调试琴弦的泠泠声,想到那个让他心痒难耐、即將到手的美人儿,更是心头火热。
“诸位!今日家母寿诞,承蒙各位赏光,周某感激不尽!先干为敬!”周通举起海碗,一饮而尽,贏得一片喝彩。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宾客起鬨:“周將军,听闻您新得一头西域神獒,威猛无双,何不牵出一观,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周通最爱炫耀,闻言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来人,把『黑煞』牵上来!也让诸位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猛犬!”
不多时,两名健仆小心翼翼牵上一头体型巨大、毛色黑亮如缎、目露凶光的獒犬。那獒犬低吼一声,声若闷雷,骇得近处几位女眷脸色发白。宾客们却纷纷叫好,惊嘆不已。
“好犬!果然神骏!”
“此犬怕不是能搏杀虎豹?”
周通更觉面上有光,借著酒意,挥挥手:“光看有何意思?去,把后院那几条不中用的斗犬牵一条来,让『黑煞』活动活动筋骨,给诸位助助兴!”
很快,一场血腥的斗犬就在庭院空地上演。那獒犬“黑煞”果然凶猛异常,不过几个回合,便將一条颇为健壮的本地斗犬咬得血肉模糊,哀鸣倒地。鲜血的气味和野蛮的廝杀刺激著宾客们的神经,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宴会的氛围达到了一个癲狂的高潮。
周通看得兴起,连饮数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拍著桌子大叫:“痛快!还有谁有好犬?儘管放来!贏了『黑煞』的,本將军赏金百两!”
就在这喧闹混乱达到顶点之时,侧厅的帘幕被轻轻掀起。一袭素雅衣裙的苏小小,怀抱琵琶,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缓缓步入中庭特意为她清出的一小片场地。
剎那间,仿佛有一股清泉注入沸油之中。喧囂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艷的、贪婪的、好奇的、复杂的,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即便是在这富丽堂皇、满是锦绣的场合,她那不施粉黛却清丽绝伦的容顏,以及周身那股疏离而沉静的气质,依然如同皓月凌空,瞬间成为了绝对的中心。
周通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大声道:“苏大家来了!快快!奏乐!今日能让苏大家献艺,乃是我周府之幸,更是诸位之福啊!哈哈!”
苏小小微微垂首,向主位方向略一施礼,並未多看周通那令人作呕的表情。她盘膝坐於早已备好的锦垫上,將琵琶横抱怀中,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錚——
一声清越的泛音,如冰泉乍破,竟奇异地压下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她没有选择那些缠绵悱惻的江南小调,也未弹奏激昂热烈的破阵之乐,而是信手拨弦,奏起一曲古朴苍茫、却又带著一丝空灵悠远的《幽兰》。琴音初时细微,如空谷微风,渐次清越,似山涧流泉,带著一种不为无人而不芳的孤高与坚韧,在这金玉满堂、却瀰漫著血腥与欲望的庭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直击人心。
不少通晓音律的文人宾客露出讶异沉醉之色,暗自点头。就连一些粗鲁武夫,也不由自主地被这清冷的琴音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斗犬的兴奋。
周通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调子不够热闹,但美人抚琴,姿態极美,他也便耐著性子,眯著眼欣赏,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碗边缘,心中盘算著宴席散后如何“安抚”这位冰美人。
苏小小全神贯注於琴弦之上,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远离。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袖中那枚最后收到的蜡丸,硌著她的手腕,上面只有两个字:“戌时,后槐。”按照约定,戌时將是她脱身的时机,而后门槐树下,会有“灰衣人”接应。此刻,距离戌时,不到一刻钟了。
琴音渐入尾声,余韵裊裊。就在眾人沉浸在琴曲余味,尚未完全回神之际——
“走水啦!走水啦!东街粮仓方向起火啦!”府外远处,突然传来惊恐的呼喊声,隱隱有铜锣急响!
“什么?!”周通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东街粮仓,正是他辖下负责的一处重要仓储!
几乎同时,前院方向也传来骚乱和惊叫,似乎是戏台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人群惊呼奔逃。
“怎么回事?!” “粮仓起火?” “快去看看!” 宴席顿时乱了起来,宾客们惊疑不定,家丁僕役慌乱奔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