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此间偏厅,便暂拨於你使用。所需算筹、纸张、笔墨,乃至助手,皆可向殿外当值官员索要。五日后,我再来听取你的见解。”

陈星离开后,偏厅內只剩下苏小小一人,面对著一座“帐目大山”。她走到书案前,先没有急於翻阅具体帐册,而是快速瀏览了一遍这些文书的种类、来源、时间跨度。她发现,这些帐目確实如陈星所言,极为混乱:有星火堡早期简陋的竹简刻录,有后来规范的纸质帐册,有来自新附西凉各地格式迥异的原始记录,有粮草、军械、银钱、布匹等分门別类的专项帐,也有匯总的收支总帐,彼此之间缺乏清晰的勾连索引,涂改、缺漏、前后矛盾之处比比皆是。

苏小小微微蹙眉,这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但她並未慌乱,当年协助王刺史时,面对的也是积年烂帐。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先唤来殿外当值的书吏,要来大量白纸、炭笔,並请求调派两名精通算术、书写工整且口风严实的文吏来协助抄录、核算。

她並没有一头扎进具体数字的海洋,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根据文书类型和时间,將这些帐册单据进行了初步的分类和排序,理出了一个粗略的脉络框架。然后,她选择了问题最突出、也最关乎根本的“粮赋收支”与“府库接收”两大块作为突破口。

接下来的四天四夜,苏小小几乎住在了偏厅。她以惊人的专注力、耐心和与生俱来的对数字的敏感,带领著两名辅助文吏,开始了枯燥至极却至关重要的梳理工作。她建立了一套简单的交叉核对索引方法,將不同来源、不同时间的同类数据进行比对;她根据北地物產、运输损耗的常识,判断帐目中明显不合理的高损耗;她通过笔跡、墨色、纸张新旧,留意可能的人为篡改痕跡;她甚至根据零散的官员俸禄、军士犒赏记录,反向推算某些时期的开支总量是否匹配。

她不眠不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纤细的手指时常被炭笔染黑,面前的纸张上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號、线条与备註。两名辅助文吏从最初的怀疑、应付,到后来被她这种忘我的工作状態和偶尔点出关键矛盾的精妙所折服,也变得格外卖力。

第四日深夜,苏小小终於放下了最后一册有关西凉姑臧初定时接收金银库的清单副本。她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看著面前整理出的厚厚一叠摘要、问题列表以及初步的清理建议提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发现的问题触目惊心:河西秋粮的“损耗”,有很大一部分指向几个关键中转仓库的管吏勾结,虚报损耗,私贩粮草;西凉接收物资的混乱,除了战乱客观原因,更有接收官员趁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甚至故意毁坏原始凭证的跡象;军费开支中,存在大量重复请款、虚报人头的情况;甚至早期的一些商业契约,也存在明显不利於官府的漏洞……

第五日清晨,陈星准时来到偏厅。他看到苏小小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澈明亮,神情沉静自信。她面前的书案上,混乱的帐册依旧堆积,但旁边却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沓写满字跡的纸张。

“星公。”苏小小行礼后,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始匯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异常清晰。

她没有展示繁复的具体数字,而是首先概括了帐目混乱的几大根源:制度初创缺乏標准、新旧地域帐簿格式不一、管吏素质参差且缺乏有效监督、关键环节记录不全且易於做手脚。然后,她分门別类,列举了通过交叉核对发现的、最为突出的十二项可疑问题,涉及粮草、军械、银钱、接收物资等多个方面,每一类都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漏洞、涉事的大致环节方向,以及帐目上自相矛盾的关键点。

最后,她呈上了自己的初步建议:第一,立刻统一辖区所有帐册格式与记帐规则,设立总帐房与分类帐房,明確权责;第二,针对已发现的可疑问题,建议由监察府与军机府、民治府联合,进行有重点的突击审计与实物盘查,尤其是她標出的那几个关键仓库和经手官吏;第三,建立定期的、跨部门的帐目核对与公示制度,增加透明度;第四,对管吏进行基本的筹算与律法培训,並提高其俸禄,同时加大贪墨惩处力度,恩威並施。

陈星静静地听著,越听,眼中的光芒越盛。苏小小的匯报,没有停留在指责混乱的表象,而是直指制度缺失与人谋不臧的核心;她发现的问题,精准狠辣,与他手中监察府零散报告的某些线索隱隱吻合,却更加系统、更具说服力;而她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理想化,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全局观与实操潜力。

五日时间,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如此清晰的头绪,並提出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此女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当苏小小匯报完毕,略显忐忑地等待评价时,陈星抚掌大笑,赞道:“好!好一个『旁观者清』!苏大家果然不负盛名!此一份『財政审计』,价值何止千金!解我心头一大患矣!”

他看向苏小小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器重。他知道,自己这次“虎口夺食”,真是捡到宝了。

而苏小小,在陈星毫不吝嗇的讚誉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微微放鬆,同时,一股久违的、被真正重视和认可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北地之行,似乎並非仅仅是一场无奈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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