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苏小小为內府令的詔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星火堡內外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官场上的惊诧、非议、观望乃至暗中的牴触,隨著时间的推移和主公陈星坚定不移的態度,逐渐被压制下去,至少表面如此。然而,在这股公开的波澜之下,另一股更隱秘、也更微妙的暗流,却在某些人的心湖深处悄然涌动。
慕容明月最近有些心烦。
她並非不通情理、善妒狭隘的女子。作为曾统率骑兵、驰骋沙场的將领,她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心胸比寻常闺阁女子开阔得多。她理解夫君陈星求贤若渴、不拘一格用人才的雄心,也亲眼见过西凉归附后財政帐目的混乱给夫君带来的困扰。当陈星最初与她提及苏小小其人与才能时,她是持赞同態度的,甚至对这位敢於从虎狼口中挣脱、北归投效的江南奇女子,怀有几分欣赏与好奇。
然而,当苏小小真的踏入星火堡,展现出惊人的理財才华,並被夫君破格擢升为权柄极重的內府令后,事情似乎开始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是苏小小出现在陈星身边的时间,骤然变得频繁而长久。內府令职司特殊,总揽財政商务,许多事情需要直接向陈星稟报、请示、商议。陈星显然对这位新得的“財神”极为重视,不仅將靠近勤政殿的一处独立院落拨给內府作为衙署,更时常召其入殿议事,一谈便是大半日,甚至挑灯夜战。
慕容明月有时去寻陈星,便见殿门紧闭,只有苏小小清越而条理分明的匯报声,或是陈星专注询问的低语隱约传出。殿外侍立的卫士神色肃然,儼然一副处理重大机要的模样。她不好打扰,只能默默离去,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
其次,是关於苏小小本人的。慕容明月曾远远见过她几次。那女子確实容顏极美,不同於北地女子的健美爽朗,是一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清丽柔婉,即便身著北地简洁的服饰,也难掩其骨子里的书卷气与风流韵致。更让慕容明月在意的是她那种沉静从容、宠辱不惊的气度。面对堡內外的流言蜚语、异样眼光,她似乎全然不为所动,只將全副精力投入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与新政筹划之中。那种专注与自信,甚至带著一丝清冷的疏离感,让同为出色女子的慕容明月,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偶尔,在內府衙署匆匆一瞥,能看到苏小小指挥著几名新调拨的吏员,快速而清晰地布置任务,言简意賅,切中要害。那份干练与决断,又与她外表的柔美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不愧是能让夫君如此看重的人……”慕容明月心中暗忖,滋味复杂。她欣赏有能力的人,尤其是女子。但此女的能力,似乎正好触及了她不甚熟悉、却也明白至关重要的领域——钱粮財政,那是夫君霸业的根基。而夫君对她的倚重,肉眼可见。
最让她心绪不寧的一次,是数日前的一个傍晚。她本想去寻陈星一同用膳,却被告知主公仍在与內府令商议要务。她便在殿外花园稍候,恰好看到苏小小从殿內告退出来。
那时夕阳西下,余暉给苏小小素雅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似乎刚结束长时间的討论,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眸依旧明亮。走出殿门时,她似乎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然后,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正好对上慕容明月的目光。
那一瞬间,慕容明月看到苏小小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隨即迅速转化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她微微欠身,嚮慕容明月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明月夫人。”然后,便径直离去,步履从容,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细长。
慕容明月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一声“明月夫人”,礼貌周全,却带著明显的上下尊卑与隔阂。她能感觉到,苏小小看她的眼神,与看其他將领重臣並无不同,是一种对“主母”身份的尊重,而非对她慕容明月本人的任何情绪。
这原本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慕容明月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她与陈星是患难夫妻,情深意重,更孕育了子嗣,地位稳固。她从未怀疑过陈星对自己的感情。然而,当另一个如此出色、且与夫君有越来越多“共同语言”的女子频繁出现在夫君身边,分享著那些她无法参与的、关乎未来的重要筹划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隱隱的危机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她不再是唯一能与夫君並肩、分享最核心秘密的那个人了吗?
这种情绪,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陈星。她深知夫君志向远大,如今基业初成,正是用人之际,自己若因这些私心微澜而去干扰,岂非显得不识大体、善妒小气?这绝非她慕容明月的性格。
但情绪並不会因理智的压制而消失,反而会在心底发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