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来朝的盛典,在长安城百姓的口耳相传中,持续了整整一个腊月。

那些来自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蔷薇水、天竺的佛经、拔汗那的汗血宝马、于闐的美玉、焉耆的龙马、回鶻的葡萄酒、吐蕃的麝香、南詔的普洱茶、占城的稻种、三佛齐的香料、高句丽的貂皮、渤海的海东青……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奇幻展览,在东西两市、在鸿臚寺四方馆、在达官贵人的宴席间,被反覆观看、议论、惊嘆。

但真正让长安人感到“帝国气象”的,不是这些稀罕物件本身,而是那些带著这些物件来的人。

腊月二十五,西市胡商区。

萨记货栈的门槛,几乎要被踩烂了。

萨班坐在柜檯后面,拨弄算盘的手几乎没有停过。他的铺子里,如今不仅有焉耆的龙马、于闐的玉料、龟兹的铁器,还有从大食商人手里转来的乳香、从天竺僧人手里换来的佛珠、从三佛齐商人那里买来的胡椒。

“萨老板!”一个穿著绸袍的中原商人挤进来,“你上回说的那批胡椒,还有没有?”

萨班头也不抬:“没了。腊月初八就让太原的王掌柜包圆了。下批货得等明年三月——波斯船那时候该到了。”

中原商人跺了跺脚,又挤了出去。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来,是萨班新收的学徒,姓周,长安本地人,读过几年书,算盘打得比萨班还快。

“师父,咱们明年三月真的能到货?”

萨班这才抬起头,望著铺子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眯起那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能。”他说,“陛下的路修好了,船也下海了。明年三月,波斯船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胡椒这东西,等得起。”

周姓学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萨班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一岁那年,跟著父亲第一次穿越沙漠,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时他父亲说,等中原的新皇帝登基,这样的日子会回来的。

他父亲没等到。

但他等到了。

腊月二十六,大慈恩寺。

圆仁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和他的十几个僧人,几乎每天都是从清晨抄经到深夜。大慈恩寺的方丈特意拨了一间偏殿给他们,殿內堆满了从各处借来的佛典:《法华玄义》《摩訶止观》《华严经疏》《成唯识论述记》……有些是唐代的註疏,有些是前朝的抄本,有些甚至是从敦煌辗转流落到长安的残卷。

“师父,”一个年轻僧人揉著酸痛的手腕,“咱们真的要抄完这些吗?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圆仁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运笔,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抄不完。”他说,“但能抄多少是多少。”

年轻僧人愣住了。

圆仁终於抬起头,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咱们来长安,不是要把所有佛经都抄回去。咱们是来……闻一闻长安的味道。”他的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此刻却异常清晰,“长安的味道,就是佛法的味道。闻过了,记在心里,回去传给后人。后人再传后人。总有一天,咱们扶桑的佛法,也能有长安的气象。”

年轻僧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大慈恩寺的钟声响了。

腊月二十七,太学。

高元坐在窗边,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发呆。

他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卷《汉书》,翻到“西域传”那一章。旁边放著一叠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读书笔记——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认真。

“世子,”伴读大武凑过来,“您看什么呢?”

高元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几个胡商打扮的人正从太学门口经过,边走边比划著名什么。他们身后,跟著几个背著货物的脚夫,脚步匆匆。

“大武,”高元忽然问,“你说,我父王这时候在干什么?”

大武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大王……应该在处理政务吧?”

高元摇摇头。

“我父王这个时候,应该在王宫里,对著那堵墙发呆。那堵墙,他看了四十年了。”他顿了顿,“但我不想对著墙发呆。我想……我想看看墙外面是什么。”

大武不敢接话。

高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把那捲《汉书》合上,站起身。

“走,去西市逛逛。”

“世子,天快黑了……”

“怕什么?”高元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招手,“长安没有宵禁。陛下的长安,不宵禁。”

腊月二十八,太医监本草苑。

蓝凤凰蹲在蛊室里,盯著竹匾里那批新培育的金线蛊,眉头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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