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年,腊月廿四。扫尘日。
长安城家家户户都在洒扫庭除,准备迎接新年。太极宫的宫人们也忙得脚不沾地,擦窗欞、扫宫檐、换灯笼、贴窗花,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然而,在宫城西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司天监——朝廷掌管天文、历法、气象的机构。院落不大,只有三进,但布局规整。正殿是“观象台”,殿顶架著几架青铜铸造的仪器:浑仪、简仪、圭表、漏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东西配殿是藏书室和议事厅,后院住著监正、监副和几个常驻的官员。
此刻,正殿里正爆发一场激烈的爭论。
“《大衍历》用了近百年,虽有误差,但天下百姓早已习惯!贸然改歷,牵一髮而动全身,农耕、节庆、赋税、祭祀,哪一样不跟著乱?万万不可!”
说话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姓崔,名明,是司天监的老监副,在前朝就供职於此,歷经两朝,亲眼见过三次改歷引发的混乱。他满脸涨红,声音颤抖,手指几乎戳到对面那年轻人的脸上。
对面的年轻人不过三十出头,姓李,名淳,是去岁才从太学算学科选拔入司天监的新人。他不躲不避,迎著崔明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坚定:
“崔监副,正因为《大衍历》用了近百年,误差才越来越大。去年冬至日食,预报早了半个时辰;今年春分,钦天监测得的日影与历书差了三分。百姓或许不在意一时半刻,但春耕秋收、祭天祀地,差了就是差了,瞒不过天,也瞒不过人。”
“你——”崔明气得鬍鬚直抖,“你一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天高地厚!”
李淳不退不让:“下官懂得,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历法若不合天,就是错的。错的,就该改。”
“你——!”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一切。
司天监监正,姓沈,名括。
沈括是去岁陈星特旨从民间徵召来的。据说他年轻时游歷四方,每到一地便观测天象、记录气候、收集各地农谚。他带来的《天下州县节气异同录》,厚厚三大册,记录了三百多个州县在不同年份的节气早晚、物候变化,让陈星大为惊嘆,当即授予司天监监正之职。
沈括走进殿中,目光扫过崔明和李淳,最后落在那架浑仪上。
“吵什么?”他淡淡道,“天又不会因为你们吵,就多转一圈。”
崔明和李淳都闭上了嘴。
沈括走到浑仪前,伸手轻轻拨动那铜环。铜环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大衍历》的误差,本官知道。”他说,“但改歷不是改文章,改了重抄一遍就行。历法牵连太广,一步错,步步错。要改,也得一步一步来。”
他转过头,看向李淳。
“你那些观测数据,再整理一遍。误差出现的时间、频率、大小,逐条列清楚。明年开春,咱们先在京畿选几个县,试推行新历,看看效果。”
李淳愣了愣,隨即深深一揖:“是。”
崔明也愣了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六,司天监的爭论传到了陈星耳中。
文华殿內,陈星正对著那架浑天仪出神。那是他登基前夜亲手放在这里的,两年过去,铜环上添了些细小的划痕,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拨动留下的痕跡。
贾文將司天监的爭执简要稟报后,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
“贾相,你说,这天上的星星,它们是怎么来的?”
贾文一愣。他博通经史,但这个问题,经史里没有答案。
“老臣……不知。”
陈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望著那浑仪上刻著的二十八宿,缓缓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越不知道,越想知道。”
他顿了顿。
“那个沈括,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历法这东西,不能急,不能乱,得一步一步来。但朕也想知道——他能不能走得再快一点?”
启明四年,正月初八。上元节前夕。
司天监后院的观星台上,沈括独自立在那里,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星河格外清晰。那条横贯天际的光带,从东北到西南,將苍穹分成两半。沈括凝视著它,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仿佛在丈量什么。
“沈监正好兴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括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沿著石阶走上来。
他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跪下:“陛下——”
“別跪。”陈星扶住他,“大半夜的,跪来跪去,吵醒下面的人。”
沈括被扶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深夜微服来司天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星走到观星台边缘,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却仿佛不觉。
“朕小时候在北地,”他说,“晚上睡不著,就爬起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灯还多。后来打了仗,南征北战,看星星的时候少了。但偶尔看一眼,还是觉得……这天地真大,人真小。”
沈括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沈监正,你告诉朕,这历法,到底难在哪儿?”
沈括一愣,隨即斟酌著答道:
“回陛下,难在两点。一是测不准,二是推不齐。”
“测不准,是说天上的事,咱们凡人很难量得准。日月五星,运行有规律,但规律不是一成不变的,微小的偏差,积累百年,就是大错。推不齐,是说地上的人,千千万万,各有各的活法。农人要看节气种地,商人要看日子出行,官员要看时辰办公。历法稍微动一点,牵动的就是千万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著那片星河。
“臣在司天监这一年,做得最多的,不是改歷,而是看。看日升月落,看星辰运行,看风吹云动。看得多了,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