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恐惧让王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骯脏的雪泥地里!

也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脖子上冰凉的刀,抬起双手就左右开弓,“啪啪”地猛扇自己耳光!

一边打一边哭嚎:“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是小人瞎了狗眼!是小人猪狗不如!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军爷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边。虽是天寒地冻,但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百姓,远远地围成一个圈子,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冯狗蛋机灵,见状立刻高高举起手中那只胸插箭矢的死松鸡,在人群前走了半圈,尖著嗓子喊道:“各位乡亲父老都来看看,评评理啊!这王家的人,非说俺们在林子里打的这只野鸡,是他们家丟了什么会飞会叫的『五彩怒晴宝鸡』,张口就要讹我们二百两雪花银!”

百姓们一阵譁然。

“一只野鸡……二百两?抢钱啊!”

“王家的人,果然还是这么黑心烂肺!”

“打得好!这狗腿子早该有人收拾了!”

但也有见识多些、深知王家底细的人,在人群中摇头嘆息,低声对同伴道:“痛快是痛快了,可这些当兵的怕是要惹上泼天大祸了……『王半朝』岂是白叫的?”

就在这纷杂的议论声中,一个清朗而带著怒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响起:

“哼!岂是人人都会向这等权贵豪奴折腰屈膝的?”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三十、身穿半旧青布直裰、头戴方巾的文士排眾而出。他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须,眼神锐利,此刻正一脸鄙夷地看著地上狼狈不堪的王福。

“王象乾公官居兵部尚书不假!”

文士提高声音,既是说给在场眾人听,也像是说给看不见的某些人听:“但王公乃朝廷柱石,一生清正,已於去年仙逝!你这刁奴,如今竟还敢盗用逝去尊长的名號,在外招摇撞骗,仗势欺人,败坏王公清誉,实在可恶至极!”

说罢,他转向李印龙,拱手一礼:“这位军爷,此等恶奴行径,天理难容。小生乃南直隶桐城生员,汪兆麟。愿为將军执笔,具状一份,详陈此獠敲诈勒索、阻滯军机之罪,呈於县尊案前!”

一听汪兆麟是南直隶人,吴桥的百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些外乡人真是无知者无畏,居然连“王半朝”都不放在眼里。

围观者中也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立刻高声附和:“这位先生有胆气,纸笔这里有!”

竟真有人从附近店铺拿来了简陋的笔墨和一张粗糙的毛边纸,递到了汪兆麟面前。

汪兆麟也不推辞,就著旁边一个卖炭老汉临时支起的破木板,將纸铺开,研墨蘸笔。

他凝神静气,略一思索,便俯身书写起来。手腕运笔沉稳有力,点画清晰,结构端正,一手楷书果然颇有几分文徵明清劲秀雅的韵味。

不过片刻,一篇情理兼备、言之凿凿的状纸便已一挥而就。

墨跡未乾,他便双手拿起,递给李印龙:“军爷请看。”

李印龙接过状纸,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赞此人文笔老辣,状子写得极有水平。

他抱拳郑重道:“李某代眾弟兄,多谢汪先生仗义执笔,主持公道!”

同时,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汪兆麟……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汪先生高义!”孙二虎也粗声粗气地赞了一句。

冯狗蛋等兵卒更是对这位挺身而出的书生投去感激的目光。

此刻,“王家恶奴讹诈辽东官兵一只野鸡二百两,反被军爷当街鞭打,还有南直隶书生写状子告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隨著围观百姓的散开,迅速传遍了吴桥县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人人都在议论这桩稀奇又解气的新闻。

这正是李印龙想要的效果,將事情彻底公开化、舆论化。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他知道无论是致仕在家的王象春,还是坐在县衙里的县令毕自寅,都是“东林党”或亲近东林的人物。

这帮人私下里或许男盗女娾、党同伐异;但表面上,最是爱惜羽毛,以“清流”、“正气”自居,把“名声”和“脸面”看得比天还大。

如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眾目睽睽,民意沸腾,他们反而不敢在明面上做得太过赤裸裸,至少也得披上一层“依法办事”、“主持公道”的外衣。

时机已到。

李印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了一眼脸上交织著恐惧、怨毒和茫然的王福,又看了看手中墨跡淋漓的状纸,对冯狗蛋等人沉声道:

“去县衙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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