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决台上,那一声清脆的爆头音效还在空气中震颤。

王军的意识便已断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混沌中隱约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然后,知觉被身体的重量拖回了现实。

他醒了。

后脑勺抵著冰凉的瓷砖墙壁,整个人瘫倒在会所更衣室的硬木长椅上。

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声。

光线惨白,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对焦。

胳膊內侧有一小片皮肤泛著凉意。

他偏过头,肘窝处贴著一小块医用胶带,隱隱透出极淡的血跡。

胶带周围,整条手臂都有一种沉甸甸的胀痛。

是静脉注射后的痕跡。

他的目光顺著胳膊,落到身侧的长椅边缘。

一只一次性针管静静躺在那里。

推桿推到底,针筒里空空荡荡,连一滴残余的液体都看不见。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转动的低响。

和远处不知哪间淋浴间没拧紧的龙头传来的、断续的水滴声。

王军盯著那只空针管,盯了很久。

真像一条死狗啊。

王军在心里对自己说。

药剂是地下角斗场的人给他打的。

规矩他早就熟悉了。

不签试药合同,对决战输了就一分钱出场费都拿不到。

角斗场从不养閒人,每一分钱都要从选手身上榨出相应的代价。

但对於他们这群被高利贷控制的对决者来说,试药合同从来就不是选择。

他们每局无论输贏五百块出场费。

钱从来不会发到手里,帐面上过一道,就直接划进了钱庄的利息计算器。

五百块,够把下个月的还款日往后推几天,够让催收简讯晚来那么半天。

仅此而已。

地下角斗场的钱,从来没那么好拿。

这里的对决疼痛度是百分之一百五十。

是实打实地反映在精神层面。

你在台上中一枪,大脑接收到的衝击和真挨一发子弹几乎没有区別。

胸口中弹的人被扶下来后还捂著空气惨叫。

脑袋爆头的选手会在更衣室里抱著头吐。

他见过太多了。

王军眨了眨眼,发现针管边缘有一只乾瘪的飞蛾尸体。

虽然输掉了比赛,但自己终归是没死。

没死,就要继续打。

他撑著长椅站起身来,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更衣室里的排风扇还在转,嗡鸣声灌满整个房间。

他拖著步子走进卫生间,站在小便池前。

尿液稀稀拉拉。

顏色是紫色的。

打了那针药剂之后总会这样,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上个月有个老哥打完药,尿出来的是萤光绿,蹲在隔间里半个小时没出来。

后来照样上台,照样输。

王军拉上拉链,手还没从水龙头下抽回来,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

一下接一下,像催命。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99+的未读简讯和未接来电,挤在通知栏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解锁。

【好对决:您在平台的借款已逾期36天,本息合计28500元。今日18点前处理可免滯纳金,超时將上报徵信黑名单。】

【分期贷:逾期55天,当前应还总额34200元。法务部已介入,建议您儘快回电协商,否则將启动上门核查程序。】

【职业好分期:您已连续4期未还款。我司擬於下周二將您的案件材料移交至吉图艾斯南区法院,届时將同步报送至你所在的fnatic学院协助执行。请自重。】

他往下滑。

【昨天让你凑钱,凑得怎么样了?三千两千也行,你先回话。】

【电话不接是什么意思?你学校地址我们有,家里也有。

非要我们派人过去找你谈?到时候让你同学、让你家里人看著,你脸上掛得住?】

【你小子別装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钱要还,脸还要不要,你自己掂量。】

屏幕上方还在弹出新消息。

他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没看。

这帮小催真是没完没了。

通讯录早就爆过一轮了,亲戚、同学、甚至以前加过联繫方式的朋友。

该接到电话的都接过了,该丟的脸也丟完了。他

们却还跟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每天定点打电话、发简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

王军有些无语,但也没办法。

催收也是打工,每个月拿几千块工资,不打电话就要被扣绩效。

他理解,只是懒得再看了。

更何况,这些网贷平台其实都是小头。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起诉,发传票,法院判决。

他身上早就背了不知道多少笔烂帐,虱子多了不痒。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不上徵信的黑网贷,地下钱庄,连公司註册信息都查不到的那种。

他们催起债来,可不管什么法律程序,也不管你通讯录爆没爆过。

和自己签订试药协议的就是这种公司。

正想著,手机又震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

不是常见的虚擬號码,而是一串真实的、能查到来路的电话號码。

王军顿了半秒,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餵。”

“你小子他妈的狗皮膏药是吧?”对面声音很稳,不急不缓。

“反正还不上,脸也不要了。”

王军没吭声。

“之前给你打电话的都是催收公司的接线员。

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最多嚇唬嚇唬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王军对著小便池,声音没什么起伏。

“又有什么话,你说。债我认,我自己赌的。

钱我也还。但我现在被学院退学了,连打工都没地方要,你这样天天打电话,我怎么还钱?”

对面沉默了一瞬。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

那人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

“你知道你借的那些平台,背后有很多资方。

正规资方嘛,看到债务变成坏帐、收不回来了,就会把债权打包卖掉,卖给別的资產管理公司。

而这些公司处理帐务,需要更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

“我就是那个更专业的人。”

王军握著手机的手没动,只是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让尿液流得更顺畅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听懂了。

这意味著他名下那些拆东墙补西墙、滚了好几年还没还清的欠条。

被当成“不良资產”打包,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公司。

是和强迫他签订试药协议一种类型的公司。

专业的人,专业的公司,处理专业的烂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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