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此时敲门声打断了饭桌上的尷尬氛围,周星索性起身到门口。
门外站著一个老儒生模样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旧的灰白色长衫,身如枯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身后则是一个面黄而胆怯的少年,似乎有些怕生,见了周星打量的目光,迅速避开视线,躲在长衫中年人的身后。
“二弟?”周星露出诧异之色。
来人正是李英杰。
相比十年前已有了几分老態,两鬢已星星了。
十五成秀才,后来屡试不中蹉跎十年,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四十的老秀才。
“听说大哥回乡了,这不赶著来带孩子见见他大伯。”长衫中年人扯了扯身后躲著的小孩儿。
“大伯。”小孩儿勉强喊了声,黄瘦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微白。
“我前脚刚回来,你就已听说了?”周星挑眉。
“我那侄儿李玄青,当年在八乡镇还有颇有几分名气的,而大哥你...”李英杰话没有说尽,突然停住,目光在周星下巴上微微停留。
周星顿时会意。
虽然换了一身便服,但这么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还是太扎眼了。
衣锦还乡的不是没有,当太监还乡的可是个稀罕事。
.............
“兄长忍辱负重,不惜净身入宫以撑持门户,愚弟每念及此,都是心生敬佩的。”老秀才李英杰进了屋,脸上掛著討好的笑: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然兄长却屈身守分,为养家而净身入宫,真乃非常之人也!”
“你倒是懂我,我女儿可觉得我是拋妻弃子入宫呢..”周星不咸不淡应道。
这对中年兄弟的对话也透著股客气劲,有淡淡的疏离。
“那是紫青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兄长的良苦用心。”老秀才尷尬笑道。
这就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从女儿的视角看是饥荒时父亲拋妻弃子离乡,间接让大哥惨死;但从李英才的视角来看,又是另一回事。
“家中孩子饿死之后,我痛下决心卖身入宫当太监,说白了也是为了养家餬口。”周星回忆道。
“兄长高义!”老秀才李英杰讚嘆。
比起带孝女,老秀才显然对周星尊重许多。
李英才虽然只是个伺候皇子周星的小太监,但月钱也有九两白银,放在前世就是月薪九千的活儿。
钱钱钱,宫廷里旱涝保收的月钱,在这世道里可比命还重。
这小镇子里得多少人心心念念羡慕眼红的。
在皇宫里他是伺候贵人的小李子。
可到了这老家镇上,可就是这个穷秀才得眼巴巴仰望的李公公,贵人身边的大人物了。
周星在琢磨,这便宜弟弟是要上门借钱还是借粮?
李英杰在他的面前,远比以“李玄青”身份见这位二叔时要侷促许多,这会正搓著衣衫下摆,硬著头皮说词:
“这个...这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兄长这般砥节礪行,实令我等汗顏无地啊...”
李英杰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本来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在周星面前,说话间掉的书袋更多了点。
“老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周星开口。
“兄长,我也是没有法子了。”老秀才面上笑容变得惨澹,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个黄瘦的怕生小侄子,这会儿正和自家小女儿在院子前后里玩闹,笑声飘荡在小院子里,比这尖啸的夜风还要惹人烦。
全然没有刚登门面对周星时的胆怯。
“兄长啊,这几年天灾连连饥荒不断,地里收成少,我家里头的一亩地也给卖了,家里婆娘跑了,大娃儿也没了。”
“青平这小子打小就机灵,您看著要不然.....把他也带进宫里头去?”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
周星一怔:“让他跟我入宫?”
“对,净身入宫。”老秀才眼带恳求,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囊,双手递到周星手里。
周星一时沉默住了。
老秀才却是有点急了,他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在后厨里忙活的张氏背影,心里稍一犹豫,撩起衣袍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您就行行好,行行好....”
“他和我可不同。”周星心中震动,两手扶著老秀才:
“我入宫净身时,已经有妻有子,就算没把了.....也不妨事。”
“可我那小侄子看著今年是才十三四岁吧....”
李英杰望著院墙內嬉戏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在屋瓦间穿梭呜咽,院子里孩子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嬉笑声传来,惊起檐角棲息的夜鸟,扑稜稜掠过半轮残月。
可老秀才並不觉得吵闹。
“兄长啊,你现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老秀才喃喃自语:
“实不相瞒,我家二娃平儿已经净身过了,即便入不了宫,也已经不能人道,没有退路可走了...”
嗯?
周星闻言,神色冷了下来:“先让孩子净身,看来是吃定我会帮你了?”
真正的李英才或许会心软,但周星可不是他。
老秀才一怔,旋即苦笑:
“兄长误会了。”
“兄长久居皇宫,几年了也未必能回乡一日,我纵使想送孩子入宫里头,也如何能算到你何时返乡?”
他苦笑著解释道:
“实际上,半年前我已经托人送了十两白银给负责採买幼童的张公公,张公公好心允诺了一个入宫的名额。”
“但我已经拿不出钱再请刀子匠了,只能由我自己操刀私白....谁曾想半月后平儿能下床了,那位张公公又因受贿被拉下马了,后边新来的陈公公又不认这个事。”
“你想让孩子去京城当內侍?”周星开口问道。
老秀才略有些靦腆地笑了,显然是被说了个正著。
“我家里地契早就抵押给赵大善人了,还有赵家的欠款。如今每日在赵大善人那做长工,去哪儿再凑给孩子入宫的十两银子啊。”
“知道兄长告假还家,时间金贵。如果不是真的没法子了,我也不敢来这叨扰兄长啊...”
李英杰远望著院子里吵闹著的自家孩子,像是在对周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命根命根......连命都要没了,要那命根子,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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