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

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了旁边一扇供人进出的小门。

两个身著皂衣的衙役无精打采地守在门侧,脸上捂著布巾。

李恪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衙役抬手拦下。

“站住!衙门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李恪並不著慌,侧了侧身,將腰间那块半旧的驛站腰牌露了出来,抱拳道:“两位差爷,我是永安驛的驛卒。”

那年长衙役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他几眼:“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號人?”

李恪知道,自己並非正儿八经入了册的正式驛卒。

李玉成怕惹麻烦,一直没让他往县衙这类要紧地方送信。

但他早有准备,面色不变道:“近来驛站事务繁杂,人手不足。小子是李玉成的族侄,临时被喊来帮忙跑跑腿。”

“哦,李玉成的侄子啊。”衙役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没有继续为难他,“你把文书交给我便可。”

李恪见他还算好说话,於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位差爷,能否借一步说话?小弟有件事想打听打听……”

那衙役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衙门是打听事的地方吗?再不走,小心治你一个窥伺公门之罪!”

城里发了瘟疫。

除了一些迫不得已要出门的人,大多数人都不敢出门。

眼下,衙门前一片冷清。

这倒方便了李恪行事。

大顺是个讲人情的社会。

寻常在村里办事还得托人找关係。

在衙门里,没有关係更是寸步难行。

县太爷是高坐明堂的老爷,几年一任,拍拍屁股就走。

真正办事,且能长久扎根的,是底下这些无品无职却世代盘踞在县衙的胥吏衙役。

他们人脉最广,消息最灵,办起事来,有时比官老爷还管用,当然,得要银子。

“差爷息怒,”李恪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摸出约莫二钱重的碎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到对方手里,“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衙役感觉到手心的硬物,脸色变幻了一下,警惕地左右瞥了一眼,见街上无人,便迅速將银子拢入袖中,手指在袖內掂量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会来事。”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著公事公办的腔调,“不过,你这点意思……也就够我回你一句话,有事快问,问完赶紧走。”

衙门里办事,银子开道是铁律。

李恪不敢耽搁,压低声音直接问道:“听说衙门抓了李家坬村来请愿的一批人,不知……所犯何事?”

衙役闻言,正了正神色,乾咳一声,吐出四个字:“寻衅滋事。”

说完,便闭口不言,只是拿眼看著李恪。

李恪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心里暗骂一声。

好傢伙,二钱银子就买了这四个字,这也太黑了!

“还问不问?不问就赶紧走,別在这儿碍事!”衙役作势要赶人。

“別,別,”李恪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约莫二钱的碎银递过去,“差爷行个方便,不知……他们大概要关多久?”

“这可说不准。”衙役接过银子,动作比刚才更利索,“往少了说,十天半个月。往多了说嘛……”他冷哼一声,意味深长,“那就得看大老爷什么时候气消了,什么时候想起这茬事了。总之,没那么快出来。”

一番问答下来,李恪算是彻底摸清了这衙役的套路。

他就跟那拉磨的犟驴一样,不给点草料,是绝不会往前多走一步的。

看来,不下点血本,是问不出真东西了。

他心一横,摸出了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递了过去:“差爷,给句实在话,小弟家里长辈也在里头,心里实在没底。”

那衙役眼睛顿时一亮,迅速接过银子,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他转手丟了二钱银子给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衙役,“小六子,你先盯著点,我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得嘞,头儿您去。”年轻衙役接过他隨手丟来的二钱银子,乐呵呵地应道。

年长衙役这才领著李恪,走到衙门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拐弯处,这里更加僻静。

“看在玉成兄弟的面子上,也看你小子还算懂规矩。”衙役靠在墙上,语气放鬆了不少,“换了別人,一两银子我也懒得费这个口舌。”

“下回进城,一定代玉成叔请您好好喝一顿。”李恪赶紧顺著话头说,隨即切入正题:“我那几个叔公都是老实庄稼人,怎么敢到衙门前放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小子,还算是个明白人。”衙役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无人,才附到李恪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不想想,这大半年老天爷不开眼,多少地绝了收?眼下还能浇上水、长出苗的好地,拢共就那么些,多少人明里暗里盯著呢!赵家一倒,那就是块没了主的肥肉!”

“不是说……要收归官有吗?”李恪眉头一皱。

“官家要收,那是一定的。”衙役砸吧了一下嘴,“里头门道可多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恪一眼,“眼下这年景,衙门也缺银子,各处都在伸手要钱。那些有钱的员外们平日里没少出力气,总得让人家……也沾沾光。”

李恪心中瞭然,又追问道:“那具体是……”

“这就不好明说了。”衙役摆了摆手,“反正啊,这两天估摸著就要派人去清丈了。到时候,哪家员外派了管事的去,你一看不就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

李恪算是明白了。

衙门里的水,太深了。

估摸等地圈完了,人也就放出来。

当然,四叔公他们在牢里这段时间,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衙门里这些人的手段,一旦用起来,黑著呢。

打听清楚了事情,李恪也没多在县城待。

村里人现在为这事正著急上火,他得把人没事的消息送回去。

【踏风行】施展开来,身形如风,他很快便赶回了村里。

村口,一群人正聚在老槐树下,群情激愤地商议著什么。

西北的风一起,总裹挟著乾燥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但也养成了西北人骨子里那股倔强坚韧的性子。

平日受些欺负,或许忍忍就过去了,可一旦触及根本,被逼到墙角,那股血性便会被激发出来。

眼尖的李铁蛋,正站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伸长脖子焦急地往村道上张望。

终於,他看到了那个从远方快速掠来的熟悉身影,立刻跳下石头,挥舞著手臂大喊:“恪哥!是恪哥回来了!”

一听到李恪从县城回来了。

聚在村口的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將他围在了中间。

“恪儿,见著你四叔公没?人咋样了?”

“衙门里头动没动刑?挨打了没有?”

“到底为啥抓人?得关多久啊?”

“田……赵家那田,衙门到底咋说?”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李恪脑仁都有些发胀。

李铁蛋见状,又跳回那块大石头上,扯著嗓子大喊一声:“都急什么!一个个的,平日里怎么不见你们对恪哥这般上心!先听他说!”

他这话说得直白,让几个嚷得最凶的村民红了脸,场面稍微安静了些。

李恪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四叔公他们……人没事。只是,得在里头关上些日子。”

“那田呢?!”有性急的村民不死心,又追问道,“赵家那田,衙门到底咋处置?还爭不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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