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玉成。

那个在永安驛当差的驛卒,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他的中年汉子,那个带著他翻山越岭去背尸赚钱的玉城叔。

可眼前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爽朗大气的李玉成完全对不上號。

他身上的驛卒公服皱得像咸菜,领口敞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灰头土脸,眼角不知在哪儿蹭破了一块,血痂凝成暗红色的一道。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眼窝深陷,满眼怒意。

“玉成叔?”李恪快步迎上去,“怎么……”

话没说完,李玉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劲儿大得嚇人,攥得李恪生疼。

可李玉成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是气得。

“刘三死了。”李玉成盯著他,眼睛里的血丝根根分明,“我要为他报仇。”

他说著说著,声音就变了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说不出话来。

李恪心头一沉。

刘三。

李恪在驛站借住那几天,刘三总爱凑过来听他讲村里的閒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玉成叔,”李恪压低了声音,“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玉成深吸一口气,鬆开抓著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左右看了看,村口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还围在远处,伸著脖子往这边瞅,但没敢凑太近。

“昨儿个,”李玉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个活儿。”

背尸的活儿。

李恪一听就明白了。

玉成叔又没听他话,私自接了活儿。

“谁家的活儿?”李恪问。

“不知道。”李玉成摇摇头,“有人托人带的话,让我昨儿晚上去永安城东外二十里的一个村子,背一具尸。”

“我本来不想去。”李玉成说,“可那人给的价高,寻常两倍的价。”

“我琢磨著,”李玉成继续说,“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我就去了。”

“刘三呢?”

“刘三在驛站守著。”李玉成说,“他小子胆子小,我跟以前一样,没告诉他。”

他说著,声音又开始发颤。

“等我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

李恪没有催他。

“等我回来的时候,”李玉成艰难地开口,“驛站门开著,我喊刘三,没人应。我进去一看……”

他闭了闭眼睛。

“他趴在灶台边上。后脑勺上……后脑勺上全是血。”

李恪的手攥紧了。

“我上去扶他,”李玉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摸,身子都凉了。凉透了。”

“然后呢?”

“然后……”李玉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然后就听见外头有动静,我回头一瞧,好几个官兵。”

李恪心头一动。

“他们看见你扶著刘三?”

“看见了。”李玉成苦笑,“当场就要把我按住……”

他说著,眼眶红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这个中年汉子。

“玉成叔,”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信您。”

李玉成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李恪抬头一看,村口那边,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那声音里带著惊慌。

他心头一紧。

“玉成叔,”他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著,別动。”

说完,他快步朝村口走去。

还没走到,就看见一队人马从村外进来。七八个人,都穿著公服,腰里挎著刀。

为首的那个,李恪认得,是县衙的赵捕头,四十来岁,一张黑脸,平日里凶得很。

可这会儿,赵捕头的脸色不对劲。

他看见李恪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李恪感觉到了。

【乡里横】。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从他身上往外散,像一阵无形的风,迎面朝那群官兵扑过去。

几个年轻些的差役,脸色当时就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有人乾脆別过脸去,不敢跟李恪对视。

赵捕头倒是没退。

但他站在那里,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李里正。”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客气了不少,“打扰了。”

李恪点点头。

“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捕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李恪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李玉成低著头,站在墙根的阴影里。

“李里正,”赵捕头收回目光,“咱这回是公务在身。”

李恪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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