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宝兄弟才思灵动,情致婉转,果然不负『痴儿』之名。”
“来而不往非礼也,愚兄也有一诗回赠,请宝兄弟听了。”
他特意在“痴儿”二字上略略一顿,隨即不待贾政或宝玉反应,从容起身,踱至方才贾宝玉所立之处,目光亦投向那窗外竹影,略一沉吟,便清声吟道:
“云外孤鸿本自循,何须金络饰天真。
武陵深处烟霞客,误认桃源是俗尘。
玉蕊冰心原自守,兰因絮果岂由人?
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
周显此诗,针锋相对,却又气度恢弘。
“玉蕊冰心原自守”点明黛玉自有其高洁心志,非外物可移。
“兰因絮果岂由人”暗指缘分早有天定,非人力强求可得。
最后两句“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更是直言规劝宝玉若真怜惜芳华,便该收敛其无所顾忌的情思,莫要频频惊扰,坏了他人安寧。
这首诗诗句清雅含蓄,却字字如刀,不仅將贾宝玉的讥讽一一化解,更反指其为局外痴人,扰人清梦。
尤其“兰因絮果岂由人”一句,更是点中宝玉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贾政细听之下,虽觉周显之诗气韵更胜,却也明白二人诗里机锋往来,句句皆关涉黛玉与旧盟新约。
贾政虽知儿子与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马,但既然周家与林家早定婚约,贾政也乐见其成。
此时贾宝玉居然在这里暗戳戳以诗讥讽,还是当著李守中这个文坛大儒和周显这个江南才子,这让贾政不由得又羞又恼,就在贾政准备发作之时。
李守中却是眼底精光微闪,頷首缓声道:
“嗯,周公子此诗,立意更高,气度从容,深得温柔敦厚之旨,更见根底。”
此言既是对周显诗才的肯定,更是对诗中暗藏规劝之意的默许。
贾政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严厉看向贾宝玉,沉声道:
“你这孽障,作诗便作诗,在这里胡扯八扯什么,当著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门弄斧,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快滚下去。”
周显见状起身,面上带著温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过是討论诗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驄骏骑,难免小疵。”
“宝兄弟不过是性情跳脱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挚流露,何错之有。”
“伯父切莫太过苛责了。”
这番话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著花白鬍鬚,眼帘微垂,险些便要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茶盏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师侄看著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也是个腹黑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贾宝玉说情开脱,轻描淡写地將那诗中的机锋暗刺归为“性情流露”,又抬出“谢家宝树”“青驄骏驥”这等典故来做比,將宝玉的莽撞提升了几分格调,实则句句踩在贾政素来看重的“礼数”“规矩”“顏面”之上。
以贾政那等方正古板、极重门楣声誉的性子,听了周显这等“宽宏大度”的言语,只怕反会对贾宝玉的冒失无状更加懊恼羞惭,顏面扫地。
可以预见,待他们二人离去,贾宝玉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贾政听了周显这番话,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被无形的巴掌摑过,麵皮火辣辣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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