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金爷悲戚的声音再度响起:“王小六死了?我的连金泥……天亡我也,我活不成了!”

咚!

木箱子上,金爷的脑袋陡然从箱子上栽下来,掉在戏台上,咕嚕嚕在台上滚了大半圈,最后停下来,面朝台下观眾。

金爷双目紧闭,面无半分血色,儼然是闭气身亡了。

“死人啦!”台下的观眾惊恐的发出尖叫。

骚乱瞬间爆发,观眾嚇作鸟兽散,一股脑的往水袖居大门外衝去。

梨园內瞬间乱作一锅粥,有人跌倒,哭嚎惨叫声连连。

张谦脸色阴沉如水,急匆匆登上戏台,一把推开金爷的无头尸体,打开木箱子,箱子里的洋人依旧是尸块模样,死得透透的!

张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身子软瘫下去。

“爷,你可要紧著身子啊?”僕从搀扶住他,结果被张谦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他想叫不敢叫,齜牙咧嘴的忍著。

张谦跌在地上,脸色白如纸,呆呆看著箱子里的洋人尸块,欲哭无泪,洋人马丁死於非命,这可如何是好,他一时间没了主意。

隔著帘子,陈燁將一切尽收眼底,这戏唱到这里,已经成了大半,如今就剩下巡捕房那关了。

不过这些可就和他任何关係,班主自然会去上下打点一切。

今晚登台的只有金彩蝶和他带来的童僕王小六,和青云班没半点关係。

……

出了连环死人案,虎门巡捕房的“黑狗子”很快便匆匆赶来。

带队的捕头名叫李洵。

李洵三十不到,细皮嫩肉,模样倒是周正,有著一张可以谈情说话的桃花眼,看人时刻都是水汪汪的,嘴角微微上翘,处处招蜂引蝶。

手里还需要拿著一把小木梳,时不时的就打理一下他的三七分髮型,乌黑亮丽的秀髮梳的油光鋥亮。

仵作秦五奉命现场查验三具尸首,首先查验的是车祸尸首,发现其中蹊蹺,死者王小六,早上才验过的尸体,死於车祸,怎么如今又死在了车祸中?

而且看戏的观眾还口口声声说看见过他登台唱戏。

水袖居內,金彩蝶的尸首根本就不是尸首,而是一具机关精巧的傀儡戏偶。

这案子透著蹊蹺,著实令人费解。

秦五继续查验洋人尸首,他先將尸块从箱子里取出,现场拼凑起来。

“李捕头,洋人马丁四肢被利刃斩断,伤口出血不多,伤口处创面顏色呈现暗红色,皮肉无捲起,应是死后被人砍断手脚。”

张谦听到这话,满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他一直和我在台下听戏,突然间金彩蝶给把人变入了箱子里,按说死也该死是於五马分尸,怎么就是死后被人砍断了手脚,这不可能!”

李洵皱起眉头,办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蹊蹺的案子,询问仵作秦五:“你可验清楚了?”

“大人,小人绝不会验错。”秦五一脸篤定的担保,指著死者被划破的胸口道:“大人,这胸口的伤才是致命伤,死者是被人以利刃划破胸膛,挖出心臟,失血过多而亡。”

李洵弯下腰,仔细查看死者胸口。

驀地。

死者的胸膛陡然间鼓起了一下。

李洵嚇得身子猛地抬起,踉蹌地后撤一步,惊恐地指著,哆嗦地问道:“秦五,你刚刚看见了吗?他的胸口在动。”

没有人相信李洵,觉得他在胡诌。

人死后胸膛还能动,这怎么可能?

咚咚!

死者的胸膛传来如同擂鼓一般的声响,胸膛明显鼓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很响亮,大家都听得分外清楚,也看得分外清楚,绝对不会错。

所有人当场嚇得面无血色,心头巨震,胆子小的直接腿软了。

洋人诈尸了!

秦五倒是大胆,没有被怪异嚇坏,伸手触摸死者胸膛,按压了两下,还侧耳靠近倾听,最后確认道:“好像有东西在內,请大人允许我剖尸检验。”

“你有把握吗?”李洵此刻已经退到戏台边缘,缩身藏在捕快们之间,胆小如鼠的哆嗦问道。

秦五递给他一记“大人请放心”的眼神,恳求道:“小人世代吃这口饭的,有信心,还请大人准许小的剖尸。”

“准!”李洵连连挥手答应。

秦五立刻取傢伙,一连串的刀具摊开,各式各样,刀刃无比锋利,在灯光下透著凛冽的寒气,令人望而生畏,遍体生寒。

只见秦五持刀,一刀精准的扎入死者颈下胸膛,所有人忍不住侧头,不敢直视。

陈燁倒是没有,他长在义庄,打小就和尸首打交道,死的比这悽惨的尸首都见识过,才不会被区区的剖尸嚇唬到。

隨著锋利的刀口將洋人胸膛划开,秦五用鉤子拉开皮肉。

“唧唧——!”

轻轻的声响在戏台上迴荡,声音微如蚊蝇振翅,但是十分清晰,洞穿力十足,眾人皆可闻。

这声音太过诡异,闻之令人胆战心惊,后劲发寒。

“哪来的声音?”张谦胆颤地发问。

眾人环伺四周,急忙寻找。

“声音好像是尸体发出的!”张家的支掛常年习武,耳力惊人,第一时间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眾人脸色一凛,齐齐看向了洋人尸首。

噗!

一道黑影驀地从洋人胸膛內飞出来,如鬼魅一般,快的好像一道黑色闪电。

剖尸的秦五猝不及防,脖子遭了暗算,痛叫一声捂著脖子,倒在戏台上。

“啊!”尖叫声在台下响起,大家纷纷鸟兽散开,四下找掩体躲避。

那黑影在半空盘旋,现了原形,竟是一只蝙蝠。

蝙蝠盘旋在半空,鲜血从他口中倾洒而下,滴落在舞台上,异常醒目。

秦五倒在戏台上抽搐挣扎,右手紧紧捂著自己的脖颈,鲜血如泉涌一般喷出,不一会儿,他便停止挣扎,气绝而亡。

盘旋在眾人头顶的蝙蝠,双目殷红,透发出令人凛冽的凶光。

陈燁躲到立柱后面,偷偷伸头打量蝙蝠,扫到那两道血色凶光,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升起,直窜上脊椎大龙,通体生寒。

蝙蝠在大厅內不住盘旋,目光在眾人头顶逡巡,似在寻找什么。

突然间,蝙蝠的血色瞳孔骤然紧缩,锁定目標。

“吱吱——!”

蝙蝠张开狰狞的利嘴,露出滴血的獠牙,似是十分恼火,向著台下的一位头戴礼帽的俯衝掠来,快如魅影。

“啊——!”一声悽厉的惨嚎,这人当场嚇晕了过去。

他的礼帽和脑袋分家,被摘到了半空飞舞。

陈燁瞧著心臟怦怦直打鼓,胸膛差点就给擂破,脸色骇然到发白,不见丁点血色。

这蝙蝠的目標是礼帽。

他真正的目標是自己!

“砰!”

一声枪响,来自戏台上。

李洵高举著配枪,一缕硝烟冒起。

蝙蝠挨了一枪,翅膀被洞穿。

“吱吱——!”

厅內迴荡著蝙蝠的痛叫。

挨了打的蝙蝠没死,在半空迴旋飞舞,转身而来,凶厉的血光射出,如同红外狙击枪的锁定目標一般,牢牢锁定住李洵。

“吱吱——!”

蝙蝠快如魅影,如闪如电,飞射向李洵。

“射击!”李洵临危不惧,大手一挥。

他亲率的巡捕房小队,一共十人,齐齐举起长枪,子弹上膛,瞄准台下,扣动扳机。

砰!砰!砰……

十颗子弹呼啸杀来,准星糟糕,如同密雨一般,向著蝙蝠笼罩。

“吱吱——!”

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空中撒下血雨,蝙蝠吃了亏,无心恋战,抓著礼帽,嗖一下飞掠逃出水袖居。

巡捕手持火枪,便要追击。

“都別追了。”李洵阻拦手下。

“头儿,为什么不追?”手下不理解的问道。

李洵回道:“火枪都打不死的妖魔,你追上去管用吗?”

巡捕被懟得哑口无言。

李洵扫了一眼戏台上仵作尸首,冷漠道:“结案吧。”

巡捕追问:“头儿,这案子要怎么结?还请您示下。”

“还真是令人头疼。”李洵拿著梳子整理自己的三七分髮型,梳了两下,眸光一亮,釐清了思绪,当即宣布道:“王小六惨遭横祸,心有怨气,诈尸登台报復洋人,不想那洋人是个妖魔变的,没能被杀死,反倒让他现了原形。”

“原是一只穷凶极恶的千年蝙蝠妖,一现原形,便当场咬死了验尸仵作秦五,饱饮吸其血后,欲要逃亡,捕头李洵率眾缉拿,奈何妖魔法力通天,巡捕房皆被其所伤,伤亡惨重,最终还是叫他逃了。”

手下记著案卷,指著金彩蝶的傀儡戏偶多嘴问道:“头儿,那这金彩蝶的人偶咋说?”

李洵白了他一眼,哼声道:“这还不好说,幻彩大师金彩蝶登台献艺前,遭诈尸的王小六打晕,王小六成了冤魂,自然会邪法,便作法以人偶代替登台,趁机报復蝙蝠妖。”

“小的明白了,这就记下。”巡捕急忙赔笑地记录。

一旁的张谦,看著李洵如此结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皮子嚅囁两下,到嘴边的话最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眾目睽睽之下,那洋人胸膛內的確飞出一只蝙蝠。

本就是妖魔变化。

將案子归类於冤魂索命,妖魔作祟。

一切都合情合理。

他若是再不识好歹,执意纠缠下去,案子若是闹大了,怕是谁都討不了好。

反正这洋人马丁来自於津门,本就不是虎门地界的人,和张家的买卖,今儿也是头一遭,於张家而言,买卖已经达成,大洋没少赚,只不过是少了一张长期饭票。

但是总比惹上滔天的血案,遭受牵连,要好太多了。

巡捕房少了一桩头疼的洋人被害案,不用和租界里的洋人交差。

如此草草结案,於大家都好。

张谦选择了缄默。

“弟兄们,首尾处理乾净,抬著尸首回巡捕房领津贴。”李洵大手一挥,窜下戏台。

班主王海山立马迎上来,赔笑著作揖:“有劳李爷,李爷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班主客气了。”李洵客气地扶起王海山作揖的手。

谁也没留意到,一个布袋,沉甸甸,磨著圆乎乎的……装满了大洋,被王海山悄无声息的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李洵不动声色,与班主相视一笑,笑容如花一般娇艷、灿烂。

陈燁藏身在立柱后面,一切尽数落入眼中。

在这乱世之中。

一技之长可以挣钱活命。

关键时刻大洋更是能够买命!

班主应该是提前就联繫好李洵,要不然这案子也不会这般草草结案。

“滋滋——!”

一股臭鸡蛋的腥味传来。

陈燁闻著味,扭头看向戏台上,捕快將洋人的尸首装箱,然后撒了腐尸粉,尸体顷刻间被腐蚀得面目全非,骨肉不存。

原来李洵说的首尾处理乾净,竟是將洋人毁尸灭跡。

没了洋人的尸首,方才无后顾之忧。

至於仵作秦五,还有金彩蝶的人偶,还有王小六的尸体,则做草蓆卷了,先抬去巡捕房的停尸房,若无家人领取,稍晚些便会送去义庄安置。

陈燁按了按头顶的瓜皮帽。

他心里清楚,戏班的案子虽然结了,可他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这臭蝙蝠洋人没死透,始终是个隱患。

还有躲在暗处的金彩蝶。

谁知道他搞这么一出,是为了杀洋人,还是图人家的礼帽。

这礼帽是个宝贝,若他是为了洋人的礼帽……

想到这里,陈燁拳头攥紧,目光越发的坚定。

“我要习武,在这乱世,只有习好武艺,才能有自保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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