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不知道”,说出口时没有丝毫犹豫。

並非是隱瞒,而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去问过他。”老人接著说道,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他不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痰液滚动的声音。

“『你腿都成这样了,还查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撑著枣木拐杖,从碑后面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极为迟缓,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关节如何依次发力。

先是挺直腰板,然后右腿(那条完好的腿)蹬地,左腿(那条木腿)作为支撑点,拐杖承受了至少一半的体重。

木腿底部包裹的胶皮已经磨烂,边缘翻捲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枣木。

而是人蹲得太久,膝盖积液被体温融化,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湿痕。

他没有去拍打。

他只是拄著拐杖,站在那里,望著张曄。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越过雪地,一直延伸到张曄脚边。

“我查了十二年。”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变了。

“查到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够確定。”

夜风陡然变大。

风捲起地上的雪沫,雪沫旋转著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的屏障。

屏障那头,老人的脸在月光和雪光中忽明忽暗。

“国术馆里,潜藏著一名九菊派的人。”

“他於民国十六年,杀害了一名姓沈的学员。”

“此后,他隱匿了十二年,再未出手。”

“他仍在等待。”

等?!

这个字於雪夜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颗钉子,深深钉进冻土。

“等什么呢?”张曄发问。

老人並未作答。

他转过身,拄著拐杖,朝著碑林深处走去。

拐杖戳进雪泥之中,拔出,再戳进去。

那声音异常沉重,沉重得好似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一格。

而后,声音被风声掩盖。

张曄佇立原地,凝视著那个背影。

背影在碑林里越走越远,最终被一块倾斜的巨碑遮挡,消失不见。

然而,拐杖戳地的声音仍在迴荡。

许久之后,才彻底消逝。

张曄走出碑林时,夜风突然戛然而止。

停得极为突兀,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碑体的共振也隨之停歇。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穿过演武场。

旗杆套不再鼓胀,布套垂落下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张曄回到青松院门口。

推门,进去,关门。

插上房门门閂的瞬间,他背靠著门板,佇立良久。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发现桌上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在油灯下展开。

纸上的字跡十分眼熟。

正是约他今晚见面的那笔跡,笔画颤抖,好似手不太稳的人所写。

但这次的字更密、更小,挤满了整张纸。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

第一行是標题。

下面是四行名字:

【八卦门:沈鹤鸣(钟山)】

【形意拳:陈大椿(地点不详,档案缺失)】

【洪拳:卢云生(下关码头,档案標註“溺水”)】

【小流派联合会:周景辉(浦口,档案標註“退学”)】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地点和备註。

备註的笔跡更为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张曄的目光在“档案缺失”和“档案標註”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小字的后半截被烧过。

能看出火是从左往右烧的,烧到一半被人扑灭。

残存的半行字是:

“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几日內,都进过藏书楼——”

后面就没了。

藏书楼里有什么?

张曄盯著那行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內衬口袋。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

是那枚菊纹铜牌。

民国新朝十六年。

今年是民国新朝二十九年。

过去了不是十二年。

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死法不同,地点不同,但都贴著同一个標籤:死亡签持有者。

而周德荣说,那个內线“再没动过手”。

他在等。

等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內线等的,从来就不是“风头过去”。

他等的,是下一个住进青松院的人。

等一个值得他再次动手的人。

等一个国术学院再次出现一个能威胁东洋武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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